军烨/蓝宇

——所以说这个算写文用的小号,大号是tumblr的?嗯,大概。
不撕。

今年台历里我画的简笔画插图。台历没有进行贩卖,现在大家也都收到了,我就把这些插图都放出来。都是直接brush pen画的简笔画,希望大家别嫌弃。需要的话自取,禁转/传/改。
另外关于true blue的补档问题,我现在自己也找不到true blue的文字了。如果有手头有存的还请私信联系我,谢谢啦。

桥(现实向-更新)-第四章

所以我并没有弃坑……嗯。

如果不记得前面几章的话,可以往前翻几篇就是了。虽然情节上也没有什么连贯性。这一章换回刘烨视角。正篇大概比番外要稍微多一点点情节性(真的只是一点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娘、不偏向某方、不会渣化、不撕zs。写的是两个普通人在这种普通的情况下的感情。

最后要说明的是,连着喝好几天的话宿醉真的是可以难受好几天的!(亲身证明)

最后依然是:欢迎勾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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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有一个人,把一枚钻石袖链扣掉进了蓝色的大海。二十年后,就在同一天,也是星期五,他吃着一条大鱼,可鱼肚里没有发现钻石。我就喜欢这样的巧合。                                                     

                                     ——纳博科夫《黑暗中的笑声》


刘烨三十七岁的时候才感觉到,十五年也并非想象中那样宏大与漫长。

他拒绝将这种认知归结于自己的衰老。事实上,他意识到这一点完全出于偶然。大约是在某个混乱的局上,半生不熟的人们如常在酒过三巡后熟络起来。其中有一位刘烨不记得名字的,喷着烟酒气揽过他的肩膀,凑过来一张泛红的脸,嚷嚷着:“嘿,别说,前两天我还见过你那个师哥呢。”

刘烨照常装傻:“哪个师哥?”

“还哪个师哥?”稍微跟他熟悉一些的一个朋友叫嚣起来,“不是你老相好儿吗。”酒桌上一片哄笑。刘烨经过多年洗礼,早习惯了这阵势,当下跟着其他人一起笑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好多当年让他愤怒甚至羞辱的调侃,如今他也能够合时宜地笑对了。完事儿后坐下,刘烨摸了摸脑门儿上热出来的汗,抬头才发现桌上的话题也已经变了,只剩他一个人在傻乐。他觉得有点儿尴尬,收起笑容来,汗湿的手在衣角擦了擦。

刚才嚷嚷的那位倒没注意到他的尴尬,在旁边大咧咧坐下,递给刘烨一根烟。他接过来后,那人又说:“嘿,还别说,你那师哥听我说过两天跟你有个局,还让我跟你问好儿呢。”

“是吗。”刘烨又开始笑。这话也没什么别的接法。

“他跟我说他认识你都十五年了。”那人添了句,一脸比眼前的当事人还感慨的表情,仿佛人与人能有这么长的交情实在是令他啧啧称奇。

刘烨能想象出胡军说出这话来的样子,带着点半开玩笑的夸张表情,好像是脑海中凭空浮现的一个数字,他却知道一定是准确的。刘烨也知道这个数字是准确的,好像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不属于他意识的东西,在时刻帮他记录着这个年份的递增。这数字与他是两个存在,互不干涉,相互剥离。

“我操,我都这么老了啊。”刘烨说着,又笑起来。搞得对面说话的那位也感慨不起来了,只好配合地笑了一会儿,转而和他聊起了别的话题。

聊了一会儿,那人转头去敬另一边的一位制片人,刘烨才终于得了会儿闲。他伸手去拿筷子,想要再吃口菜,却突然惊觉自己手心被汗湿透了。再一听,又发现自己心跳得仿佛擂鼓一般。

真奇怪,他仔细地检查自己的内在,却是非常平静,甚至快乐的。

以前被提起胡军名字的时候,他曾有这样的物理反应吗?刘烨不记得了,近年来似乎也没有注意过。但他知道,很多年前是曾经有过的:在陌生人的笑声里,屈辱和心跳同时冲刷过他的血管,让他的身体颤抖。大约是他体内那种不属于他的记忆,将这种尴尬和紧张刻进了他的肌肉里,变成了条件反射,就好像他能够凭空确定的那一个数字。

十五年。

刘烨夹菜前再次确认了一遍,仍然感到非常平静。



十五年这个长度非常适用于自我感动。

如果说多年前,一位先知告诉刘烨他将会与那位对手戏的男演员纠缠十五年之久、甚至更久,那么刘烨一定会为此对自己的长情十分感动,即使这种感动中夹杂着痛苦、恐惧也一样。——年轻人是这样的,时间在他们眼里非常轻巧,又仿佛是最沉重的虚拟描摹,漂浮于真正的生活之外,是感情最为有力的尾缀。也正因为如此,年轻人们不惧怕死亡。轻巧的时间对于他们来说,除了证明自身存在的痛苦与幸福之外毫无意义。

但是三十七岁的刘烨扪心自问,这十五年里,他真正有意识地想到胡军的时刻,或是与他纠缠的时刻,却是非常稀少且短暂的。

现在的他惧怕死亡。因为时间变成了具体的、可以在回忆中寻找到刻度的事物。自从孩子出生以来,他就更加地感觉到了这种事物的存在。他意识到了生活的好。生活,让时间的刻度有了丰富的注脚,让漫长的岁月稍微可以忍受。刘烨变成了一个更加爱生活的人。——这种生活来源于对于幸福的需要,和对于希望的要求。它隐匿在许多细微的时刻,诸如身边人被自己说出的段子逗出的笑声、婚宴上鲜红背景下盛着光芒的眼睛、父母在得知妻子怀孕时落下的眼泪,或是孩子叫出的第一声“爸爸”。这种对于生活的需要迅速地阻止了他的衰败。

刘烨感到自己找到了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并且,这位置是非常稳固的。细小的插曲、偶然的欲望都不能够动摇这一位置。

他开始惧怕死亡,却不用再惧怕自身的消逝。

生活在他身边用钢铁浇筑出了四面墙。在这四面墙之内,他是安全的。他得以喘息,在有限的时间中知道他已经成功地证明自己,创造出了自己的位置。他可以明确地告诉自己,在余下的时间里,当他继续疲于证明自身,那也仅仅是出于某种恐惧的条件反射。

那种恐惧在夜里找上刘烨,在他无知无觉、毫无记忆的噩梦里。

这些噩梦并不全是关于胡军的。更多的时候,它们是关于刘烨的事业、家庭,甚至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在梦里被这些恐惧所追赶、捕杀。相比较来说,反而是那些关于胡军的噩梦,显得不动声色,且无关痛痒。

在这些梦里,胡军一直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十五年的时间在梦中是不存在的,又或许被分割成了微弱的细节,不怀好意地潜藏在面前男人的每一个手势、表情里。

梦里的刘烨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只觉得面前的胡军看起来熟悉,又亲切。但是这种熟悉,又是一种只有在与某人久别重逢时才能体会到的熟悉,像是隔了很多年回到故乡的人,只能与曾经的朋友们谈起许久前的往事,隔着时间尴尬地对望。

梦里,有时他在胡军的对面坐下,能感到两人的膝盖别扭地相互碰撞。亲密感消失了,熟悉便让人感伤。刘烨在梦里找着话题,语速变得磕磕绊绊,对面人却只是偶尔应一声,显得心不在焉。刘烨意识到胡军在关注着别的什么地方,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所及之处却再没有别人了。

“你为什么心不在焉呢?”胡军突然问。

刘烨觉得惊诧,又有点委屈。明明刚才是自己在紧张地搜索着话题。

“你没事儿吧。”胡军问,从桌子下面伸手过来握住他的膝盖。这是他们曾经常做的小动作。“我一直在跟你说话,但是你一直在看别的地儿。”他显得很担心他。

到这里,刘烨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他伸手想去碰胡军放在他膝盖上的手,桌子却在这一刻快速地拉长了,像一道鸿沟一般将两人分隔开来。胡军在他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却还保持着相同的姿势。表情已经看不清了。

渐渐消失的胡军问他:“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这问题搁在现实里,刘烨是回答不出的。浑浑噩噩趟过的时间长河中,他早已经忘了胡军在何时曾出现,又在何时与自己分别,而下一次又会在何时突然走进自己的生活。他们每一次的分别都仿佛是自然发生的,也应该发生的。两人在这一点上拥有着可笑而心照不宣的默契。白天清醒的刘烨也早已忘记了两人上次渐渐失去联系的时日,更别提那时胡军的神态、姿势。

然而每一次的梦里,刘烨张开嘴,总能说出正确的日子。



有时的梦里两人在陌生的场合偶遇。

每一次,刘烨都落荒而逃。像是从头到脚被剥下皮肤一般,他感到刺痛而羞耻。他站在人群里,像穿新衣的国王一般,忽然意识到自己赤裸裸的、湿润的鲜红新肉。

梦里他跑回了自己家中,刚刚气喘吁吁地锁上大门,却听到胡军从窗户翻了进来。

“你丫干嘛呢。”对面的人说,正像刘烨想象中少年时代的那个大院子弟一样。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块石头,在胡军不经意的注视下碎裂成粉末。

然后他们做/爱,像是第一次做/爱,囫囵但激动。



有时的梦里他们只是做/爱。



在所有梦的结尾,刘烨都会感到突然的晕眩。

这种晕眩来自于方向的调转。他所身处的那个安全的、被生活的钢铁所浇筑的房间开始扭曲、垮塌。墙壁和天花板落龟裂开来,落下簌簌的灰尘,继而是巨大的铁块,砸在脚边发出蜂鸣一般的巨大回响。地板开始塌陷、融化。

在这些梦的尾梢上,刘烨生命中所热爱的其他一切都忽然失重,在宇宙中如同浮萍一般,缓慢地远离。而他被剥离了安全的盔甲,又一次置身于孤独而可怖的黑暗之中。

那黑暗里他清清楚楚地张口,说:“十五年。”

黑暗里的刘烨知道,这是分别的年份,也是共度的年份,是他醒来后,在安全的床榻上、在妻子温热的身体旁边,再也想不起的数字。



这么多年里,唯独有一次的重逢刘烨记得清楚。

那是两人又一次分别后过了好几年的事情了。彼时他自己沉浸于新婚生活所带来的幸福的实感。每日醒来,都能触到一个沐浴在阳光里的、温热且柔软的身体。那身体包容他、给他安慰和青睐,让刘烨感到生活是可行的,而他是适合于生活、适合于这个世界的。

那天他去了一个酒会。

同去的有不少当时剧组的人,算是个正式的社交场合。近年来,刘烨在这种场合愈发如鱼得水。过去曾暗暗调笑的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有些当时的人,反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般过来与他勾肩搭背,用一句略带尴尬的玩笑带过,或者绝口不提当日半真半假的调侃。

调侃总是半真半假的。而刘烨也总算学会了半真半假的回应。

酒喝得多了之后,助理就上来劝了。没劝两句,就听到背后的房间门被打开了,又是一阵寒暄声。刘烨刚想转身看看谁来了,就听背后什么人热情地叫着“军哥”。紧接着,就听到了那人的声音,像是他记得的一样,低沉、洪亮,而且带着笑意。

可能是酒喝多了,刘烨觉得脚下发虚,舌头发麻,噩梦里那种晕眩感像是一个沉重的怪物,从脚底不怀好意地爬了上来。这怪物爬了非常久,好像过了几百年那么久,在他身上一路落下黏腻的汗水,却又其实只是几秒钟的事情。他很快反应过来,和面前的人继续热络地交谈,并没有回过身去。

他不知道要怎么和胡军打招呼。然而他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从来都不知道如何和胡军打招呼。

那晚刘烨喝多了,记忆中有一大段的空白。他后来听说自己曾嚷嚷着要给师哥敬酒,却也不知道这酒最后敬没敬上。

当晚刘烨记得的,是被助理塞上回家的车。车在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停了下来,猛然的刹车让他想吐。他四下找着塑料袋,回头往后备箱看的时候,却正好望见酒店门口。一个看起来像胡军的人影从门内走出来,上了一辆几乎相同的车。那车发动,接着顺着同样的轨迹开过来,逼近了自己,停在了自己车后方。

透过刺眼的灯光,刘烨看着那车前窗里乌漆抹黑的一片,看得忘了回头。究竟在看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看清了刚才的人吗?那是胡军吗?他也一概不知。

他觉得有些神奇,一个睡了那么多次的人,只隔着一个花坛,自己居然都认不出来。他长的什么样子、身材怎样,不管在脑中如何努力刻画,竟依然湮没于众人之中了。

“您要吐的话,这里有塑料袋儿。”前座的司机很有眼力见儿地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刘烨这才回过头来,接过了塑料袋。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然而对着塑料袋干呕了一会儿,却是空空如也。呕吐物像是别的什么东西一样,被他咽回了腹中,泛着酸水儿,又胀又恶心。

铁门终于打开了。刘烨坐的车先开出来。他又回过头去看,后面那辆车也开了出来。黑色的机械仿佛有了生命,嘲笑一般的车灯直直地钉住刘烨,接着往他的反方向转向,不动声色,很快就消失于视野了。

刘烨愣住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机。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既没有短信,也没有电话。

在这时候刘烨突然意识到,他在等胡军联系他。像是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他们理所当然地分开,然后在每一次重逢后,理所当然地重新纠缠到一起,像是一种隐秘而危险的默契。刘烨突然意识到自己像是爬在钢铸成的生活的墙头,在对自己的人生第一次感到满足的时刻,却同样绝望而迫切地等待着再次掉进恐怖、晕眩的噩梦。

那个噩梦结束了,他现在幸福、而且安全。

刘烨将手放到手机的上方,遮住屏幕的亮光。光仍然从手指缝间透出来,将手指染成了半透明的橘红色。他好奇地举起手来,橘红色又消失了。手指融入了黑暗里,像是轻握着空气中不存在的另一只手,说,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他又把手覆回屏幕上,橘红色又出现了,脉搏在其中砰砰作响,非常鲜活。

他反反复复地做这个动作,做了一路。



三十七岁那一年春天,刘烨有段在家休息的日子。

忙习惯了,一旦闲下来,他就觉得有些无所事事。夜夜笙歌地喝了几天酒,终于还是抵挡不住身体的抗议,开始了长达几天的宿醉。也就是这时候,刘烨突发奇想,决定看两本书。一做了这决定,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多少藏书,于是只好去翻妻子的书架。

书架上倒是有不少摄影理念相关的书。刘烨简单扫了一眼,发现有一排都写着一个叫约翰伯格的名字。他拿了一本下来,随手翻看起来。

诺一跑过来,一边儿搂着他腿一边儿说:“爸爸你干嘛呢。爸爸你过来。”

“我看书呢。”刘烨没从书上移开眼睛。倒不是书有多好看,只是他现在浑身骨头都透着酒精浸染的酸疼,实在不想陪小崽子们玩儿过家家。

“爸爸我们做了一个大、大、大怪兽。”诺一又说。这一次爸爸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根本没有回答他,仍然在假装聚精会神地看书。

“爸爸,爸爸,你看什么呢。”诺一契而不舍。

刘烨被烦得不行了,只想自己跑到床上去躺着。他想着诺一反正也听不懂,于是随便翻到有书签的一页。这一页正好是某章的结尾。于是刘烨就清了清嗓子,给他读了起来:

——只因我宁愿拥有你一小时,胜却世间万物一生一世。



这一章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刘烨站在故事的尽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傻儿子,颇有些不知所措。儿子抬头好奇地看他,表情维持在一个问出问题之前的状态。正午的阳光洒在诺一脸上,在深刻的五官上勾勒出神秘的金色,闪闪发光。他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害怕他的儿子问一个并不高深,自己却没有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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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做出来了!大家都太棒啦!【而我是个画了几张简笔画还一直拖稿的家伙

希望大家喜欢😘【以后会把画稿放出来的😘

祁三:

祝蒸煮鸡年大吉吧!!

divewet:

2017的台历初稿基本完工,成品敬请期待。
希望在春节前能送到你们手中☺。

所有staff,辛苦啦!
尤其是我们插画甜甜小天使,高铁飞机上都在画。

愿蒸煮早日同框🌝🌚🌝🌚。
要不然明年也会喂毒奶哦。

为了菌叶,游记还没写完,视频还没剪完,一屁股的债主追杀中……容易么!😔

最近看了一篇文章,关于一个替代的形象。文章里描述的那个人,在夜晚的被窝中转头,看见那个被自己所抛弃的形象,站在房间门口望着自己。作者说,这时他不应当移开目光,他应当看着那人微笑,直到那人消失无踪。——我总想着,那个叫蓝宇的男孩儿,在某个瞬间真的存在过。至于这本身是幸福是苦难,倒无法估量。

前两个月上课时的随手涂。

limitless, abstract, almost future,
the dead man is not a dead man: he is death.
Like the God of the mystics,
of Whom anything that could be said must be denied,
the dead one, alien everywhere,
is but the ruin and absence of the world.
We rob him of everything,
we leave him not so much as a color or syllable:
here, the courtyard which his eyes no longer see,
there, the sidewalk where his hope lay in wait.
Even what we are thinking,
he could be thinking
— Jorge Luis Borges, Remorse for Any Death

Like the Relentless Fury of the Pounding Waves

    不管你回家,还是去更明亮的一个地方
    你都要在黑色的棉花地里行走,你都要
    在乌云的故乡行走。田埂,已经在棉花
    的海洋中漂走,你只能走在一个正在慢
    慢消失的方向上。出了门你就在黑暗中。

    怎么这么固执呢?在夜里,避开伦理和
    闲言碎语,你来到我这里,在一个没有
    希望的地方敲敲打打。拍落外衣上黑暗
    的尘埃,和我在草席上做爱,慌乱中你
    总胡乱叫着名字。出了门你就在黑暗中。

    …

    我们知道自己的罪过,在黑暗中行走不
    为月光所能照亮。我们都感觉到上帝的
    仁慈的界限,他怜悯不幸的人。所以你
    在黑暗中出现了,东张西望,却没有永
    久地留在路上。但出了门你就在黑暗中。

                    

                                              ——朱文《出了门你就在黑暗中》



Love is life that lasts forever

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时候,你才能切实感受到世界的变化。

世界在你的眼底凝固了,只不过经过很多年,是一层一层的灰落在其上。过去的路径被抹消了,剩下的是一个崭新的、蒙了灰的你。你并不无辜,却也不需要为时间的更替负责。

你是不被确切的事物所守护的。

有时候你会觉得这些都没有什么,有时候你觉得为自己所成就的一切所感动。这种感动真好,是你可以分享、可以表达的。这是一种平庸的,却能够被一再强调的幸福。你觉得你曾想要证明的一切都已经被证明了,像是被世人承认的定理,你终于有了一张自己在望进镜子时可以微笑面对的脸。

剩下需要迫切证明的,或许只是出于敏感的惯性。

然而深藏的秘密如同流水:温柔、暴烈、只会改变形状,却永远无法被摧毁。



在多年以前第一次看Derek Jarman的《蓝》的时候,是带了中文字幕的盗版碟。那时候我英文还不太流利,而屏幕上中文字幕词不达意,但是还记得里面有这样一段话:


塔尼亚说,你的衣服穿反了。

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当时当刻,我就脱下衣服换了过来。

——门打开之前,我总是在这里。


这段话中有一些非常平静又温柔的东西,却又无可捉摸。

后来上大学之后重新看了一次《蓝》,才发现这段话的英文原意和翻译有细微的差别。英文原意里,那种温柔又神秘的东西消失了。可是在纯蓝色的幕布上,我看的总还是同一句话,总还是同一个人的影子,坐在尚且漆黑的水底。

——门打开之前,我总是在这里。

那片水域既冰冷,又温柔,隔了很多年,还是透不进头顶的光。




辛波斯卡说,

“我为简短的回答向庞大的问题致歉。”


Black Country (半现实向,平行世界)

Tonstartssbandht - Black Country

不撕全家,不娘化,不偏向其中一方。一发完。

最近稍微有点真情实感。希望两位正主儿能够幸福。选了一些我比较熟悉的地点来构思这个平行世界。但其实说是平行世界,其实还是更像从现实向里走出来偷得的一段时间的感觉?

勿扰蒸煮。

喝大酒回来半夜开始写,写到早上六点的东西,别太计较虐不虐了。我觉得不虐,大概是这样。



“我开一会儿吧。”刘晔醒来的时候太阳正落山,眼前拥堵的高速染上了紫色与粉红相间的光晕。他揉了揉眼睛,把双脚从挡风玻璃前挪了下来。

“别闹了你。”胡君看前面的车仍然不动,点了根烟,“这儿可不比国内,就你这没本儿的,到时候再给你遣送回去,上个头条儿。”

刘晔没再坚持,往后躺回去,伸手从他嘴边拿过烟抽了起来,“这美国烟抽着太他妈奇怪了,一股甜味儿。”

“混合型呗。”胡君也没再把烟拿回来,反而手放上刘晔大腿,百无聊赖地就着收音机里的节奏打着节拍,“你抽白沙的肯定不习惯。”

刘晔撇撇嘴,把剩下的半根递回给他。

胡君接回来,抽了两口,说:“待会儿进城了买盒好彩抽吧。”

刘晔没接这茬,手倒是覆上胡君搁在自己大腿上的手,说,“还有多久到城里?”

“在皇后区了,还有个四十分钟吧。地图上一片红。”

“操。”刘晔一声哀叹,脑袋砸上椅背儿。

“你再睡会儿吧。进城了咱可以先去吃点儿,然后再去酒店。”胡君看了眼他睡得像鸟窝般的头发,自顾自笑起来。

刘晔套了件外套,重新蜷起身子:“吃吃吃的,吃个没完没了。”

“你丫瞎说什么呢?”胡君仍然笑着,自顾自地接了台词下去。这真是个肉麻又滥俗的习惯,但是刘晔听着,也笑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刘晔躺了回去,不一会儿就传出了呼噜声。


胡君任他握着自己的手。直到前面的车动起来,他转头看刘晔,见他睡熟了,才将手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刘晔在睡梦里扭动了一下,睫毛颤动着金色的微光,在黄昏染红的颧骨上投下尖锐的阴影。

——摄像们说的Golden hour原来是这么个意思。胡君突然没头没脑地想。


到了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刘晔迷迷糊糊地转醒,抱怨了两句胡君没有叫他起来,没看到过桥时候的风景。胡君却说皇后桥风景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桥墩子,过两天他们可以去布鲁克林桥转一圈。

“胡扯。我又不是没走过皇后桥。”刘晔嘟囔了一句,趁着红灯捏了他肚子一把。

胡君却反手又把他手给握住了,斜昵了一眼,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地说:“小样儿,不怕我在这儿把你给办了?”

刘晔挑衅地笑起来,手顺着肚子挪下去,隔着裤子胡乱摸了一把:“你丫敢吗,老艺术家的名声不要了?”

”得瑟。”胡君眼神暗下来,握着他的手收紧,引导着那只手顺着自己的形状抚弄着,“等会儿你看我敢不敢的。这儿可没人认识咱俩。”

说完他像是特意预告一样,倾身过去吻了刘晔的嘴唇。

刘晔的脸腾地红了,连眼睛都忘了闭起来。他往车窗外紧张地看了看,才想起两人是在异国他乡。胡君的嘴里还带着万宝路的烟味,酸的甜的苦的,又像是昨晚在酒店没喝完的红酒。刘晔眨了眨眼,被曼哈顿夜晚的灯光晃得晕晕乎乎,突然觉得混合型烟也没有那么难抽。


前面的灯光从红转黄,闪了闪,又变成绿色。胡君仍然没放开他。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不耐烦地催促着。

过了半分钟,胡君才终于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放手,冲他挑了挑眉毛,重新发动汽车。

“算、算你牛逼。”

刘晔半天才喘过气来,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一路到处点火,两个人好不容易歪歪扭扭地开到了酒店。明明饿着肚子,胡君和刘晔却磨蹭到了晚上十点多才出来找吃的。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比吃饭还重要的事儿此处暂且不表。A gentleman never kisses and tells.

十点多刚刚是纽约夜晚的开始。满街光鲜的人群和堆成山的垃圾、逃窜的老鼠拥挤在一起,叫嚷着听不清晰的脏话。刘晔一边在手机yelp上搜索着附近的餐厅,一边把手揣进了外套里,又撇了撇嘴:“这儿冬天比北京还他妈冷。”

“让你丫不好好穿衣服。”胡君看了看四周,把刘晔的手拉了过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两人都有些紧张,四下看着。周围的行人摩肩擦踵,然而却没有一人侧目。倒仿佛这世界真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了。又或者,这世界属于了好多人,以至于他们也不怎么显眼了。

“附近好像有个不错的意大利菜。”刘晔单手紧了紧衣领,却不舍得将另外那只手从胡君的口袋里拿出来。

“那去试试呗。”脑门上像是有雨滴落下,胡君挡了挡,也没太在意。


总归是不熟悉单位的换算,俩人走了有半个小时才到了远在布鲁克林的餐厅。刚一落座,就看到窗外的雨下的大了起来。

餐厅里的灯光很暗,是模糊的黄色,又暖又软又温柔。窗外夜晚的反光里,街道显得湿滑而黏腻,人们好像走在棉花上,为着不知道什么事情笑个不停。刘晔拿过菜单,在桌下碰了碰胡君的脚趾,在上面有意无意地踩着。胡君看起来处变不惊,只是来回翻看着酒水单。

他把酒水单递回到刘晔手里,指给他看。歪打正着地,餐馆倒是有些罕见Napa私家酒庄的好年份桃红葡萄酒。刘晔笑了笑,招呼了侍者过来。

好在没有开车,两个人一开始就叫了三瓶。

菜上来了两人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正宗的老牌餐厅。尽管侍者的英语透着激情洋溢的意大利口音,这家餐厅仍然和所有为了约会而设计的高档餐厅一样,没有人有心品尝菜品的味道。前菜的贝类ceviche有些老了,而胡君点的鸭胸索然无味。他心不在焉地给刘晔递了两口,倒是被对面人一脸厌恶的表情逗乐了。两人都没吃完碟子里的主菜,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这面条真他妈恶心。”胡君把叉子扔下,往椅背上一靠。

“蝴蝶面都是这样的,不能煮太软。”刘晔倒是一本正经地说着,伸手去将他的盘子挪到自己面前。他喝的有些多了,摸了两下才拾起盘子。

“你不是想去那个酒吧么?有名儿那个。叫什么黑兔子那个。还去么?”胡君看他喝醉了,帮他把盘子挪到面前,又抬手想点一根烟,却反应过来这里的室内是不让吸烟的,顿觉扫兴。

“你想去就去呗。”刘晔又喝了一口酒,在桌子下面握住了胡君的手。胡君下意识一顿,却又放松了下来。

“我都随便。”胡君反握住桌下那只手。

刘晔的眼神恍惚起来,拉着他手说,“你坐过来吧。”

或许是因为身在异国他乡,胡君连犹豫也没有犹豫,就起身坐到了沙发座上刘晔的身边。

“你今天倒是胆儿够大的。”他探头在刘晔耳边说着,呼吸拂在他脸颊上,顺着那一处燃起一片淡红的颜色,连身体都细细密密地抖了起来。

“回酒店吗?“刘晔低声问,握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又像是试探又像是请求。

胡君侧身低头在他肩上,深呼吸了两口,才说,“好。”


雨天的布鲁克林不怎么好打车,周五半夜的uber又紧俏,两人在雨里走了两个街口才打到一辆厢型车。

跳上车之后胡君直接拉过刘晔双腿,放在自己腿上。

“司机还在前面呢。”刘晔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开,却整个人跌在了胡君身上,只能醉醺醺地嘟囔着。

“管他呢。”胡君抬眼看了司机一眼。那是个中东血统的高大男人,正对着收音机里烂俗的说唱晃着脑袋,对后座里的动静见怪不怪。

他顺势把手伸进了刘晔的上衣。怀里的人身体热得像是一团火炭,跟着他手掌的运动颤抖着。

“你丫怎么这么暖和。”胡君把头埋进刘晔的颈窝,闷声说道。

“喝了酒么。”刘晔又动了动,也放松下来,伸展了双脚,磨蹭着胡君的脑袋。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哼哼起来:“头疼。”

“不应该啊。那酒还不错。”胡君说着,却还是往后靠了靠,让刘晔把头枕在自己大腿上。他一只手抚上那人的后颈,慢慢摩挲着。

“还是头疼。”仍然是哼哼着。

胡君伸手把他眼镜摘了下来,才说:“我也有点儿困了。”

刘晔一听,支起身子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那你睡会儿。”胡君倒是乐了,从身后揽住刘晔的腰,又把他拉近了些。

“你丫不是头疼么。”

“靠着你就好了。”刘晔轻声说着,躺回胡君腿上,尾音在黑暗里断断续续地消失了。


收音机里滥俗的说唱接着滥俗的R&B,一首接一首,然后主播的声音响了起来。

"This's a song by Tonstartssbandht from Canada, but they're now based in Brooklyn. Now everyone is 'based in Brooklyn'. But still, go see them live if you get the chance. Here is Black Country. Please stay tuned for more local music.”

轰隆作响的低保真前奏在逼仄的出租车内回荡。司机似乎压根没注意到音乐的变动,仍然摇头晃脑。


I called my dealer,

but he ain't dealin. 

a solid soul can be revealing.

his setup is on his by-car, 

it's on fire.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音响是不是坏了?”胡君在座位里抬起身子。刘晔的胳膊却将他箍住了,又收了收紧。

“真他妈爽。”半天,刘晔才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嗯?”胡君感觉自己也一定是喝晕了,脑子转不过弯来。


“这儿只有咱们俩。”


刘晔的声音埋在他衬衫的褶皱里,潜入他的皮肤底下,让他头皮发麻。


once more for reverb

received in gold

what kind of song could be in my head? 

to sell us

we burn this icon

it's on fire


“明天我们去Woodstock那边吧。”胡君说着,重新捞起刘晔一条腿,搁在自己腿上。

“啊?为什么?”那双眼睛抬起来,忽闪而过的街灯在里面映得一片透亮。

“去爬爬山,钓个鱼什么的。”

刘晔没说话,但是胡君感觉到他埋在自己腿上的肩膀颤抖起来。他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and we can't see where it came from

the choice I've made can't be undone

the only train we've seen won't go

I'm losing sleep for bein' slow


inside the city inseams

republic of the Lachine don't matter

course you don't matter


车内车外的灯光突然亮了起来。

胡君抬起头,看见的是整个曼哈顿灯火通明的风景。帝国大厦在远处变换着颜色,投映在哈德逊河里,扭曲成了难以辨别的光斑。

“跟你丫说了吧,这不是在布鲁克林桥上么。”胡君笑起来,推了推刘晔的肩膀。

“我操。”刘晔一听,赶忙抬起头,却又马上拿手遮住了上半张脸,“真他妈亮。”

胡君的手从脑后绕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黑暗在胡君的手心聚拢成暖和的温度。他的上身贴上刘晔的后背,问道:“不亮了吧。”

听觉被放大了。他们的脚下,承载着成百上千人的一列列地铁轰隆隆地行驶,车辆在他们身侧呼啸而过。引擎声冒着呼呼的热气。震颤传递到指尖。


刘晔伸手覆上胡君的手,像是在遮挡更多看不见的灯光。


despite the tremors with we

our love in blackest country be brighter

dearest you flatter me

be doobie brothers were wild

when they wrote

"Minute By Minute" 

ZWY-ON ZWY-ON BE DIBBIE DEE AH

DIP DIP DIP DIP DIP DIP ZWY=ON


“你后悔吗?”背后紧贴着他的身体问道。共鸣传递过胸腔,形成空荡荡的回响。

“这辈子不后悔,下辈子绝不这样过。”


背台词不忘的老毛病,这么多年还没改掉。


so don't you worry about a thing

the wings i grew are sheltering

the nights we lay together in

this city needs us we need them


刘晔随意地向后伸出手,摸索着胡君的脸颊,然后覆上他的双眼。


胡君在黑暗里能听见远处,曼哈顿上城区烟花绽放的声音。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他还听见特别多的笑声、爆竹声、歌舞的声音,一切都显得幸福祥和。他在黑暗里能看见刘晔,是他们第一次相见那年的样子,高大,尴尬而又拘谨。

即使在那一时刻,他们也不是属于彼此的。

刘晔的手心濡湿了。


“我爱你。”


和蓝宇不同,和故事里写的结局也总不那么相同。眼睛上覆盖的手掌放开了,黑暗里一切的平庸都被掩没。

眼前是刺目的光。

前不见通路,后不见归途

一直拖文太不好意思了。更了个番外,不过也没多长。

突然想到了,说一下桥这个标题的来源,本来想留到写完再说的,是万能青年旅店的《秦皇岛》的歌词。好像是跟军烨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契合的部分。

就是表示一下我应该还是会继续更的……虽然很慢。歌词贴在下面。

站在能分割世界的桥 
还是看不清 
在那些时刻 
遮蔽我们 黑暗的心 
究竟是什么 
   
住在我心里孤独的 
孤独的海怪 
痛苦之王 
开始厌倦 深海的光 
停滞的海浪 
   
站在能看到灯火的桥 

还是看不清 
在那些夜晚 
照亮我们 黑暗的心 
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默默追逐着 
横渡海峡 年轻的人 
看着他们 为了彼岸 
骄傲地灭亡 
  

有点意思的是,这歌怎么也套不到蓝宇身上。军烨在现实中真真假假的百转千回,比任何故事都来得动人。

——说是动人也不对,有些自我感动的嫌疑。该说他们像是很好的一部小说里的两个人,你只能看到作者允许你看到的远景。但是你不太担心,因为知道作者的能力,也不介意后续有怎样的反转、人格变化、拉近了镜头是否两个人的模样会变得面目可憎,最后又是终成眷属还是相忘江湖。你只是想把这个故事看下去。

看过好故事的人都应该知道这种感觉。不是看戏的心态,而是对于人物的极大共情。正因为将人物看作了真实的、能够对其产生同理心的人,才能够不去期望一个完美的角色和结局,而接受世界本身的荒诞与怪奇。

更接近于,安德烈布勒东在《娜嘉》里所写的,生活本身的marvelousness。

桥 (现实向-更新番外)

写的时候听的背景音乐合集:Room 40 - Latest Editions

并没有完结,并没有完结,并没有完结。

坑品不好对不起大家了。

今天没什么事儿更一个桥的番外。说是番外,其实大概就是比较短、剧情性不太强的一章。这个番外的灵感大约来自于电影版本的《性本恶》和布努埃尔的短片《安达鲁狗》。记忆/梦都会进行潜意识的自我创作,然而有趣的是这两种创作的区别,以及如何从被潜意识所装饰的逻辑、道德、美感中找到无意识的情感“事实”。《安达鲁狗》里面所表现的被简单动机所驱使的人物既带有梦的性质,又像记忆一样被时刻篡改而不知羞耻,也就是无意识的“事实”。生活中我们没法剔除记忆与梦中这种变形的主观性,真是件又动人又悲伤的事情。

乱七八糟的说了不少。反正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娘、不偏向某方、不会渣化、不撕zs。没有出坑。虽然更的慢,但是还是在更的。

欢迎勾搭。


番外


最终,在回溯真相的过程中,得到的东西就是这种闪着光的怀疑碎片,就像索恩乔的同事们在海事保险中常说的那个词——“固有缺陷”。
                                    ——托马斯品钦 《性本恶》


胡军梦到了他和刘烨见的最后一面。

俩人当时谁也没意识到这就是最后一面。——事实上,在全身而退出那扇门之前,没有人曾意识到自己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他忘了自己曾在哪个时刻听到、看到过这句话。

胡军直到那之后很多年才明白,在虚构的未来到来之前,他永远不能够为自己所存在的位置定位。所有汹涌或者平淡的情感、所有时刻的重要性,都只在与当下的对立之中才产生作用,蒸腾出切实的触感。而在当时当地,这种情感与时刻被接纳为自身存在的一部分,无法审视。

记忆赋予了那些时刻有别于此刻的氛围。

胡军在梦境的漫长黑暗中忘记了具体的情景,可是在时刻与时刻的交错间,一幅虚构的图景还是被凭空造出。离别那天真是如此的吗?或者这只是他们的关系快要走到结束时,另一个无足轻重的时刻?

他们曾有过无足轻重的时刻吗?

胡军不知道。

那之后的很多年里,他在梦里眼看着自己来回奔跑于这些时刻的缝隙间,蜷缩着身体潜逃、追寻,直到进入不分方向的黑暗中。

被虚构的梦境里,分开的那个早晨再普通不过。

天气或许是乌云密布的,但更可能是晴空万里的。刘烨看起来或许是从未有过的英俊和光彩照人,但更可能是在发黑的眼眶里弥漫出倦怠、心不在焉的神色。

胡军什么也记不得。可是梦境帮助他将这一切都美化了。记忆里的那天清晨被抹上了调色滤镜,变得感伤而又雾气蒙蒙。房间里灰尘的粒子在微弱的灯光下颤抖着,而刘烨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年轻、精神和新鲜。他套上衣服、穿上裤子,背后突出的脊柱构成一段段分割的线条。

刘烨在房间里吃过了早饭,对着镜子擦了擦嘴又打理了头发。胡军坐在他背后的椅子上抽烟,或许调笑了他两句,又或许因为长久的奔波和日夜颠倒,连话也懒得说。刘烨回头看了看他,从他面前的桌子上拾起自己的钱包、墨镜和帽子。

胡军记得他的手停滞了一秒,或许是在犹豫要不要吻自己。最后他看了看表,就走向了门口。

“你上车了给我个短信。”胡军说。

而梦里那个多年后的胡军,看着走到门边的刘烨,心中疑惑:刘烨是那时就知道他们不会再见吗?他计算了那时的每一个脚步、每一句话语吗?又或者是他自己不记得那时的刘烨了。或许那天的一切都是亲密、美好的;或许刘烨曾经在离开前与他拥抱、好好道别。

或许是因为自己站在梦境的彼端向里观望,才将那个自己在某一时刻所熟悉的刘烨抹去,填补上预言般的冷漠神色。

“好。”刘烨身体转向他,却仍然低头翻看着自己手机,“你下午才走吧?”

“嗯。”胡军也是一样心不在焉。

“短信联系。”他顺手把帽子扣上,手机被揣进了夹克口袋。

刘烨打开门,走廊的灯光随着门的动作呈巨大扇形倾泻进昏暗的房间,他的身体变成了锐利的背光剪影,又随着门的关闭一寸一寸地消失。

“哎,等等!”

“嗯?”刘烨回过头来,灯光夹成了线形,被他轻微踮起的脚尖阴影所截断,跃动着快要消失。梦里的胡军看不清他背光的脸,却又分明觉得那张脸上清晰地书写了什么宿命性的事物。

他伸出手去,闪亮的物件抛过房间里的黑暗,落进刘烨张开的手掌中。

“你忘了钥匙。”他把烟捻灭,刘烨冲他挥了挥手里钥匙,带上了门。

房间里最后的光消失了。

等等。

胡军站起身穿过房间,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走廊消失了。他眼前是雾气茫茫、深不见底的一片空虚。这片空虚是脏污的,带着土黄的颜色。胡军左右张望,然而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空间的维度,在空虚中如同橡皮糖般被拉伸得扁平且可笑。

刘烨。他叫了一声,声音却是含混而微弱的,像是怕惊扰了这片空虚的整齐。

你等等。

他手中空空如也,没有钥匙,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借口了。胡军感到空虚中的灰尘,正像是那个早晨在微弱光线下跳跃的灰尘,在他的皮肤上灼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这灰尘将他一层层打磨,让他迅速地衰老。

胡军站直了身体,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又叫了一声。刘烨。

脏污的空虚里凭空浮现了一条走廊。走廊很长,却和他们那天住的酒店不太一样。又或许那条酒店的走廊本就是虚构的。走廊变成了当年他们在戏中,胡军曾经追着蓝宇跑过的走廊。暖黄的灯光里,空虚的灰尘跳跃着,提醒他眼前的一切都不可触摸。

他又开始怀疑自己了。这场清晨的离别真的存在过吗?还是他将戏里的悲剧安在了两人的身上,好让结局的寡淡与冷漠平添一分深情?

他眼前是渐行渐远的刘烨,却又像是穿着戏里的衣服,看起来暖和,高大,步伐里同时带着忧郁和轻快。

你等等。

刘烨回过头来。

这一瞬间与戏里的瞬间重合了,但是又似乎有时光在其中变换。刘烨的脸一会儿是多年后胡军再也不熟悉的、潇洒自信的那一张,一会儿又是某个二十三岁的青年,在死亡的温柔预感中仍然懵懂无知。唯一保持不变的是,他的脸上带着仿佛瓷器般光滑、平整、深情的微笑。那微笑与背后的空虚慢慢融为一体,正是记忆的谎言所创造出的模样。

“怎么了?”梦里的青年说话了,笑容却仍然平整地贴服在脸上。

那不是胡军记得的刘烨。

但他却记不起他记得的,是哪一个刘烨了。

那个梦的最后,胡军摸上自己横生出皱纹的脸,却摸到了粉红的嫩肉。在龟裂的面具之下那新肉暴露出来,被灰尘刺激得疼痛。眼前的刘烨变得越来越清晰,却再也不是他认识、曾伸手触摸过的那个人了。

非常突然且毫无征兆地,他明白了一切。

梦中的胡军像个新生儿那样、像当年看到蓝宇死去的捍东那样,绝望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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