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e my redneck brother, I’m your gay-ish girlfriend.

[盖桥盖]6 Feet Beneath the Moon,第三章

盖桥盖目前无差,有差的时候会给warning。

剧情基本是现实向,cover从盖桥相遇到有西瓜冠军,跳着写。环境设定为一个类似于银翼杀手感觉的末世,但是是缓慢发生的,整个世界慢慢变得没有白昼(大概是环保主题?),然后一切都是工业废墟or高科技dystopia这种的。其余一切都是现实向,环境对剧情其实没太大影响。

warning:不要代入真人。这章有一点420 friendly。人物与我或者蒸煮三观无关,圈地自己瞎jb写,接受不了的别看。


第一章和第二章的链接:

http://aspartameandsalt.lofter.com/post/1d7ab1aa_1175da39


3.


程剑桥和坤儿去吃火锅,吃完了拿了一人一瓶豆奶走在街上喝。


街上下了雨,雾散了些,道路却有点脏兮兮的,一脚踩下去就溅起泥水。坤儿踢着街上的石子儿,程剑桥走在边上数石子儿在泥里滚了多少圈。一二三四五六七,数不清楚。

他觉得这个场景别有深意。



白日像是不知不觉中消失的。程剑桥记得以前时候,他经常在放学后去工作室,沙发上床上总是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他抱着代虎上去打几个兄弟的屁股,说我靠,这他妈几点咾,你们一个个还在睡觉。

这种时候,周延一般都是第一个爬起来,揉着眼睛来摸程剑桥的脸,嘿嘿嘿地笑着说,布布放学了噻。

他有时候叫他布布,有时候叫他乖桥,就是不叫他全名,好像以此奠定了某种权力结构,某种保护者的身份。


起床后,有时他们去吃饭,去喝酒,去ktv唱歌,去酒吧,去跳舞,去吃夜宵,有时王齐铭从第一摊一直睡到第五摊。等到大家回到工作室时,天总是已经快要亮了。工作室里放起歌儿来,还醒着的人飞飞草打游戏,闲着来一段freestyle,或者只是翘着脚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有那么几次,程剑桥和周延在阳台上抽烟。

周延坐在工作室的轮椅上,两脚翘上栏杆,打了个酒嗝。他酒量不大,现在很明显是喝茫了,但是心情看起来异乎寻常地好。程剑桥坐到他对面的栏杆上。

“你听了我先前写的verse没有?”周延问他。

“你讲哪个?”程剑桥仰头过去看天。天还是黑漆漆的,又似乎有厚重的云在涌动。

周延不说话,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手机和耳机递给程剑桥。他坐在轮椅上,还不肯把脚放下来,整个姿势非常别扭。

程剑桥接过来。

耳机里声音嘈杂。那是一段粗糙的手机录音。整段verse是关于典型的西南小城混混生活,接着的部分程剑桥听过,当时就觉得嫉妒非常。他一边听一边想,怎么就是周延的脑袋被雷劈了呢,能做出来这样的东西?

程剑桥很少对人感到嫉妒。哪怕是非常有才华的人,他也只会觉得是个学习的好机会。但是他听着周延这首歌,感到了确确实实的嫉妒。这种嫉妒又带着骄傲,他兴奋非常,骄傲很快盖过了失落。

“Lit lit lit。盖哥,凶的。”他点着头摘下耳机,伸手跟周延撞了个肩膀。周延嘿嘿嘿地歪了嘴,在笑。

“你喜欢我就晓得是好的了。”周延说话,甜起来是非常甜的。

“太炸了。”程剑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延。这个眼神让周延又有点不好意思,只能探过身去胡乱摸了摸程剑桥的头顶。

“哈儿。”脸都像是有点红了。


接着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这首歌。交谈在某个时刻沉寂下去。程剑桥仍然挂在栏杆上,抽烟抽得嗓子疼。他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着屋里沙发上蜷成一团的王齐铭和小雨,又问周延:“几点咾,盖哥?”

周延在轮椅上仰着脑袋,脖子褶成锐角,抬手看了看表说:“六点了,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吗?程剑桥也仰头去看,黑色的浓雾笼罩了公寓楼之间高低错落的天空,云是在泥水里搅洗过的衣物,泄不出一丝光亮。他觉得胸口有点闷,可能是抽烟抽太多了,或者是饿了。

周延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伸手指了指远处,说:“那不是天亮了嚒。”

程剑桥从栏杆上跳下来,探出身子去看。黑暗的天空向下,霓虹灯里恍惚地能看出远远的山峦。他更使劲儿地眯了眯眼睛,看到那山峦上镀了一条细线,是冷清清的蓝色,在人造的灯光里很不起眼。

“亮得楞个晚啊。”他小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跟周延说话。

“亮得晚好噻。”周延听见了,又慢悠悠地说,“不亮不用切睡觉。”听起来倒像是快睡着了。

程剑桥没再接话。他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条蜿蜒起伏的蓝色,觉得很有趣。他一向以为日出是金黄色的,是暖和的。但是他眼前的场景分明不是这样。日出是冷漠的蓝色,甚至还带着一点凄惨的白,像是伪造成日光的人造灯光,隐隐约约覆盖在城市的边缘。

他转头看周延,周延剃得发青的头顶也染上了一层蓝色,看起来虚假、透明。

“亮得晚好噻。”程剑桥重复了一遍,觉得有些迷惑。



后来程剑桥偶尔会想起这句话,但是努力去回忆之后又觉得,当时阳台上的或许不止他和周延。或许当时小艾也在。又或者,当时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的,不是曾坤吗?


这件事情程剑桥想起来也很奇怪。他们团队的兄弟之间并不分亲疏,但要真的实打实说起来,他跟周延并不是在一起玩儿得最多的。周延更多的时候会去找Tory聊天,而程剑桥则每天和坤儿一起耍。甚至直到2015年周延搬到市区前,他都没有怎么去过周延的公寓。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关于那天早上的记忆里,他只记得周延发青的头顶。


那天早上以来,雾气越积越浓腻,直到日光被淹没,而黑暗升腾。等到程剑桥反应过来时,白昼已经消失了,他们站在永久的、灯火通明又恍恍惚惚的夜里。

而周延不见了。



“赤橙黄绿青蓝紫,和我兄弟跳到死。”

这还没死呢。程剑桥想着,百无聊赖地吐了个烟圈圈。



他和曾坤喝完了豆奶,已经走到了坤儿家楼下。

坤儿问他要不要上楼打一盘儿游戏,程剑桥挠着脑袋想了想,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突然说,我们上天台吧。

坤儿耸耸肩,算是表示要得。

他俩从曾坤家里拿了两瓶啤酒,晃晃悠悠上了天台。坤儿家所在的公寓楼很高,哪怕在山城也能看出去很远。雾散了之后,高楼顶上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windbreaker猎猎作响。他俩站到角落才点上了烟。曾坤脚尖一踮,坐在了角落的水泥桩子上。

“啷个想到要上天台的,鸡-巴都要冻掉咾。”坤儿缩进自己领子里。

程剑桥没回答,夹着烟的手伸出去,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一片起伏山峰,说:“如果明天太阳出来,就是勒个地方出来的。”

曾坤没听明白,探了探脖子去看。山峦像是蜷伏的野兽,只能看出尖峭的背脊轮廓,深深浅浅的灰。他觉得程剑桥今天神戳戳的,只说了句:“多少天都莫的太阳咾,啷个知道明天就要出来。”

“月亮都着云遮到了。”他抬头看看,又补充了一句。

“太阳没有,月亮也莫得。”

程剑桥回的话依然没头没脑。

曾坤有点不知道程剑桥是怎么了。他借着脚下城市的灯光看到程剑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望着远处山川的侧脸绷紧了,接着又放松下来,显得有些丧气。变幻的灯光从他下颌滑过晕染到耳边,让他整个人都灰蒙蒙的。

曾坤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走过去把手绕到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胡撸了一把程剑桥的脑袋。

程剑桥脑袋随着他手歪了歪,从栏杆走下来,说:“不是啥子大事情。”说完像是为了给出一个证明一样,在坤儿背上拍了两下,向消防门走过去。


“亮得晚好噻,不亮不用切睡觉。”

曾坤听见他边走边嘟囔,但是又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满头的脏辫一蹦一跳。



那天躺在床上,程剑桥想起今天在火锅店时候的事情。

坤儿拿出自己的耳机,问程剑桥说,晓不晓得盖哥出了新歌,是跟开山怪那些人做嘞。程剑桥有点惊讶,因为其实自从周延走了之后,他们兄弟之间很少会讨论周延的事情。倒不是说他们有任何内疚或者怨言,说到底是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不是他们或者周延任何一方的错误。他们知道周延是怎样的人,而程剑桥相信周延心里其实也知道他们是怎样的,只是恼羞成怒到心灰意冷,舌头捋直了话也说不圆。

周延像是一个活在某种武侠电影里的男人,生活中的每一个情节都被他自己配了波澜壮阔的音乐,不是两肋插刀就是你死我活。他转头就走的时候,他们之中甚至没有人感到惊讶,有的只是无能为力。

曾坤说到周延,也有点不好意思,但因为只是在和程剑桥说这些话,又觉得也没什么。他问程剑桥要不要听,两个男孩儿就戴上耳机。

那首歌挺有意思,程剑桥和坤儿听得好笑,倒是久违地因为周延的词乐了出来。

听完之后,曾坤把耳机收起来,又沉默了。程剑桥觉得有点恍惚,也没有再说话。曾坤低着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凉了的牛肚,戳了又戳,突然问:“你跟盖哥联系了莫得?”

程剑桥也去夹牛肚,刚才听歌的时候放久了,现在已经老了。他想了想,说:“上个礼拜盖哥给我打电话咾。”

“你都没跟我讲噻。”曾坤手上动作停了,抬头看他。

“也没讲啥子事情。“程剑桥摆了摆手,“盖哥就是问我过得怎么样。”

“他有没说啥子时候回来哦?”坤儿又问,开始吃盘子里的牛肚。

“我哪里晓得。”程剑桥也去吃牛肚。吃了半口,才惊觉确实是涮了太久了,这牛肚已经没法入口,又苦又硬,嚼也嚼不动。他赶紧呸呸地把牛肚吐进了手边的餐巾纸里。

“但我晓得他会回来的。”程剑桥停了一会儿,又说。

曾坤听了一愣,但看着程剑桥的表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躺在床上的程剑桥又想起周延去他们家吃饭的那天晚上。

周延平常脾气是很不好的,他们聊天时无意说的话,有时都能让他突然自我代入,继而破口大骂,一点脸面都不给人留。这一点也给程剑桥带来了不少的尴尬时刻。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团队的重庆人和四川人会开玩笑地互相模仿口音,重庆的几个也会模仿周延的内江口音,甚至在之前的风波过后,还会打趣地让周延回四川。如果周延心情好,他会骂骂咧咧地搂过来打他们屁股。但是偶尔,他那根看不见的弦便会突然崩裂,整个人脸红脖子粗地破口大骂,而且骂起来六亲不认。这个时候,程剑桥就要上前去搂着他和其他的兄弟伙当和事佬。周延看到程剑桥上来,也是要骂两句哈麻批的,但是骂两句之后又骂不下去了,好像对着程剑桥的脸就说不出太狠、太刻薄的话。周延也就只好作罢,自己嘟嘟囔囔地道歉。

有那么两次,程剑桥搂着他说:“盖哥,你看别个都不生气的。他们都是开玩笑的,盖哥,这儿都是你的兄弟,永远都是你家。”

周延就会嘟嘟囔囔地说:“老子知道。但妈批别个是别个,老子是老子。”

久而久之,他们兄弟们也都知道,别个是别个,而周延是周延。周延莫名其妙的地方也好,才华横溢的地方也好,都是周延。

来程剑桥家里吃饭的那天晚上,周延哭了。那之前程剑桥也见过周延哭,但都是激动的,或者是醉酒时的哭。这一次周延哭得很突然,也非常清醒。他哭得非常不好意思,又痛彻心扉,到最后几乎是一半嚎啕一半自觉地降低了嗓子抽噎。不知道怎么地,程剑桥觉得这样的周延也没有让他惊讶。

他搂过周延的肩膀,看着那人把哭红的脑袋半个都藏在手掌之后,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周延哭起来也很用力。他没头没脑地想。

他感到男人的肩膀在手底下僵硬起来,轻微地向外转开。他明白周延觉得尴尬,但他也明白这种不好意思却不是因为周延哭了,也不是因为程剑桥搂了他的肩膀。那么周延想要什么呢?

他递给周延一块苹果,而周延的手颤抖着,接过那块苹果,却没吃。他把苹果攥在手心里,攥得非常紧,仍然哭得发抖。

他抱住周延,说:盖哥酷的。



——周延想要什么呢?

周延想要一块苹果,但是又觉得自己不配吃下这块苹果。如果别人拒绝给他这块苹果,他便会恼羞成怒、破口大骂,甚至把人祖坟刨出来。但是如果有人真的给他了,他又站在震惊中,不敢去品尝这块苹果的甜。

周延并不是生任何人的气。不管别人给与不给,他都是在生自己的气。他生气是因为他觉得非常羞耻,他羞耻于自己想要这块苹果,想要品尝一点点的甜。


哪怕是周延离开重庆的时候,走得潇洒又狠毒,仿佛背景自动播放着某部孤胆英雄片的豪迈主题曲,程剑桥也只是隐约觉得,在那波澜壮阔的背景音乐之下,还有着非常微弱而恳切的、几乎是呜咽的声音。



曾坤给他听的那首歌里,周延用痞里痞气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唱着一段。前后语境不通的一句话,程剑桥记在心里。

——“现在可能不得行,我要回重庆。”


程剑桥记着这句话,漫不经心地夹在对某个不具体小妹儿的调戏之中,轻手轻脚,唯恐会生出哪怕一点儿认真。


“别个是别个,你是你。”

他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轻轻说道。

手指在屏幕上方照亮的虚空里,无声地划了一个圈。



第二天的时候,程剑桥刚起床就听到屋头外一声巨响。

这声响拖着连续的尾音,带动得整个房子的灰尘都纷纷落下,震得程剑桥耳膜直涨。他第一反应是地震了,顿时转头抓起了手机。正准备穿鞋下楼的时候,又听到楼下的街上传来惊呼。

他推开窗户去看,只见楼下站着穿睡衣拖鞋的一群人,大概也想着是地震,刚刚跑出去的。他们一个个都看着东边,有几个还伸手指着,大声惊叹着。

程剑桥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视野尽头的黑暗里,是乌梭梭的两座山头,山头之间腾起了巨大的云雾,又像是烧出的白烟。他的鼻子早就适应了硫化物的味道,如今无从分辨。他再去看,发现山头中间其实还有一个山头,正哗哗地塌下去,掀起一阵又一阵腾空的烟雾。那震动的尾音就是山峰崩塌的声音。

接着是另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看到那片云雾中腾起呼啸的火球,把整个城市照耀得半明半暗。火球膨胀至表皮炸裂,爆发出更加刺眼的流光溢彩,然后轰隆隆地萎缩熄灭。

沉闷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土地还在颤抖着呜呜咽咽。



程剑桥拿手搭在脑门上往那处看,正是之前周延为他指出日出的位置。

暖黄的火光还闪闪烁烁,星星点点地熄灭。不是幽蓝的,也不是惨白色的,倒像是比真实更加真实的日光,在他眼前慢速倒带。


程剑桥觉得空气中的云雾更加浓腻,让人喘不上气。



他回到屋里便接到了曾坤的电话。电话那头让他打开电视去看新闻。程剑桥问他是不是爆炸的事情,曾坤说你去看吧。程剑桥懒洋洋地走到电视机前打开开关,看到屏幕上穿着粉色套装的播音员正一板一眼地念着机器上循环的稿子:

“本市城东郊一座核工厂今日发生特大爆炸事故,目前没有发现人员伤亡。事故的原因尚在调查中。空气中粉尘含量还在监测中,希望各位市民关好门窗,不要进行户外活动……”

程剑桥没有耐心听下去,把电视关了。刚关了电视,他父母又打电话进来,也是一样嘱咐他在家中呆着,不要出门。他嗯嗯嗯地应了,敷衍着挂了电话,又觉得很无聊。

他蹋拉着拖鞋走回卧室,整个人摔进床里,又睡了过去。



等到程剑桥再醒过来,已经是半夜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能睡。自从白昼消失以来,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变得非常困倦。据说这是人体的自然反应,他不信,因为午夜之后,他的兄弟们个个都很清醒。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五六条短信,分别是某个上周认识的妹儿、王齐铭和小艾问他去不去喝酒吃饭。这不是说不让出门吗?程剑桥心里想着,笑了出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却没回短信。他今晚并不是非常想要和大家喝酒吃饭,但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些什么。

他换了鞋下楼,走到车站,坐上了去东郊的公共汽车。



车上除了程剑桥和司机没有别人,昏暗的惨白灯光落在司机头顶一块斑秃上,显得温柔又神秘莫测。他坐下后,想和司机搭话,问问为什么新闻上说了不让出门,司机还得上班儿。后来又觉得司机秃顶还得上班儿已经够扫兴了,挠了挠头,话就没问出口。

车上很冷,雾气蒙到了窗户上,流淌出水渍又渗透进了车内,每个座椅都湿漉漉的。

程剑桥感觉自己屁股底下的座位也是湿的,而且冰凉。很奇怪,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响,雾气却还是浓郁。他从窗户望出去,模模糊糊的水渍里,街上的霓虹灯都还亮着晕成柔软形状的光,但是却不见一个行人。难道除了山鸡、小艾和那个女孩儿,每个人都听从了新闻的指示吗?他觉得不可思议。

车越开,灯光变得越稀少,直到只剩下高高悬挂的路灯。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月亮。程剑桥想着,这也不是没有月亮了,而且月亮还离得很近,恍惚间唾手可得一般。


他贴着窗户伸手,玻璃又冷又硬,像块顽固的石头。



他下车的时候,司机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像憋了很久一样,终于忍不住问:“娃娃,啷个到这里来啊?”

程剑桥回头看他:“来散个步噻。”

司机嘿嘿地笑,说:“前面不让走咾。山都炸掉咾。”

程剑桥没再看他,只是摆摆手。公车门在他背后关上。

“哈批。”司机耸耸肩就发动了车子。



程剑桥下车的地方离山头还有挺长的一段距离。

他沿着公路一直走,直到公路变成了山间小路,小路又变成了前人随意踩踏出的崎岖小道。他觉得有点渴了,暗自后悔没有带瓶水。走得不快,倒真的像是散步。

等到程剑桥爬上那座山头的时候,已经流了满背的汗,身上的外套全湿透了。汗水刺得他双眼生疼,抹掉了又流下来,周而复始。他的脚上可能磨出了茧子,但是他不准备去查看。他知道自己没走错路,拿出手机照了照四周,除了荒芜的枯草和残枝沙石之外什么都没有,破败的植物在手机灯光里影影绰绰,像是一个个小动物的尸体。

他抬脚踏过几块嶙峋的石头,再向远处照。目光越过一个小型的断崖,看到了对面同样黑漆漆的另一座山头。程剑桥探出身子去,往下照,看到了早晨爆炸的残骸。

两座山中间凭空地凹陷下去,显得幽深而不见底。灰尘已经散尽了,然而浓雾仍然笼罩着山谷的底部。他举起手机,眯着眼睛去看,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一点闪光。是湖泊吗?还是工厂的残骸呢?是金属部件吗?没有月光的世界里,万物都融化进了从深灰到黑的颜色,互相分辨不出形状。

他抬起头往市区的方向望去。山城的灯光五彩斑斓,一路延伸到另一头的黑暗中去。但是从远处看,那些灯光又仿佛有了统一的、浑浊的暖黄色。人造的光也可以是暖黄色的,他想着,像爆炸时候的火球,但是更为收敛、更为羞涩,真奇怪。

程剑桥看了一会儿,在地上坐了下来,接着又躺下,两手抱着后脑勺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和山谷的颜色是一样的,是不均匀的、影影绰绰的黑。雾气从上到下缭绕着,让他看什么都看不真切。这种不真切给了他一种模模糊糊的希望。程剑桥想要什么呢?他问自己。不真切的天空里是不是也会像山谷一样,偶尔吐露出转瞬即逝的闪光。那一丁点的、明明灭灭的闪光只要存在就好。它可以是暖黄色的,或者是幽蓝中掺着惨白,让人浑身发冷,仿若掉进冰雪做的窟窿之中。程剑桥不在意。

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窟窿。他想着。圆形。其他还有什么圆形的东西呢?

——那天早上,周延染上一丝蓝色的、剃得发青的头顶。


确实是圆形的,程剑桥想着。



程剑桥在山上等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睡着了一会儿,等醒过来了之后,觉得身上非常地冷。汗干透了,衣服变得像是冰凉的塑料布层层裹在身上。程剑桥坐起身来,四周望了望,仍然是稍显不均匀的黑色,高低起伏,像是在雾气中等待着的野兽,等待着一口咬上他的喉管,把他的内脏扯出体外。

程剑桥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一切都还完好。接着打了个喷嚏。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时间,五点五十九分。就快了。他抬头去看天空,似乎和之前一样,又似乎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物体在深处涌动。程剑桥知道自己不该抱这个希望,不过还是禁不住地心跳加快。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没有。他再抬头去看天空,云雾缭绕间,又好像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白。他揉了揉眼睛,又消失了。

他不甘心,再眯起眼睛去看。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程剑桥站在那里,仰着脖子看了很久,但是什么都没有。不均匀的黑色只是雾气和层层递进的烟云。而他站在那里,之前看到日出的模糊冷光的时刻再也没有重新出现。既没有暖黄色的、金灿灿的日光,也没有蜿蜒起伏的、泛着惨白的幽蓝冷光,笼罩着程剑桥的只是没有尽头的黑夜。


他点了根烟,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走下山去。




Tbc
----------------------------------------------------------------------------------------------------------------------


北京人瞎jb写重庆话,多担待吧。







评论(12)
热度(81)

© 阿斯巴甜与盐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