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引子,第一章,第二章(军烨现实向同人,开放性结局)

之前分章发过了,看过的姑娘们抱歉占地儿,敬请无视。主要是自己更的太慢了,存个档。

没看过的姑娘:

文会是长篇十几二十章(其实算中篇大概)。开放式结局。时间线现在在883开始之前。写到883两人见面就结束。主要是穿插梦境和倒叙俩人之前的故事。现实向。有刀少糖或许有肉但是不会狗血。社长视角(可能穿插师哥视角,没想好)。不会娘化。

第一章和第二章提到的法国小说是让热内的《小偷日记》。写蓝骆驼烟是因为之前有采访写过社长早年抽骆驼,但是我觉得黄骆驼好难抽,蓝骆驼最好抽(虽然都没有万宝路好抽)。如果谁知道社长抽的是哪种骆驼烟麻烦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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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也许,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片堆满垃圾的荒地,还有可汗的空中花园。是我们的眼睑把它们分开,但我们并不清楚究竟哪个在外面,哪个在里面。

……人们说,这不仅是现在才发生的事:事实上,是哪些死人依照地下城市的样子建造了地上的埃乌萨皮娅。还有人说,在这两座姊妹城里,没办法知道谁是死者,谁是生者。

                            ——伊塔落卡尔维诺 《看不见的城市》


刘烨很少想起胡军。

刘烨记忆里的胡军变成了杂志上棱角分明而又严肃的脸、派对房间对面觥筹交错间的男人和红毯上被闪光灯照亮的身形。和千千万万人一样,他眼中的胡军变成了平面的印象。偶然碰见时,单薄的广告站板似乎在某个瞬间如同充气般膨胀起来,挤开人群与相机,对他笑一笑,或是揽过他的肩膀与他照一张相。他看起来成熟、老练和潇洒,并非刘烨曾经熟悉的那个活生生的人,或者又正是他。闪光灯把刘烨面前的世界变成一片瞬间的白。他只能感觉到胡军放在他肩上的手,既热、又冷,流动着蓬勃但又疲倦的血。

那样的时刻,刘烨确实曾带着尴尬的笑疑惑过,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刘烨很少想起胡军。但是在被刘烨忘记的噩梦里,胡军就是这样存在的。他并非一个广告站板,却也不是刘烨曾经认识的那个人。他变成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里从身后搭上刘烨肩膀的一只手,带着礼貌的疏离,摸不清楚形状。但是那既冷又热的脉搏让他的心脏紧缩着。他不知道该叫那触感什么,那既不是胡军,也不是任何一只他曾经握过的手。他想不起来那只手的主人。有时,这些噩梦里,胡军变成舞台上的一个轮廓,猛烈的灯光把他黝黑的身体勾勒成了一层单薄的影子;有时,他又变成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和刘烨在黑夜里站在一起,围观着一座楼房被大火烧为灰烬。每个人的脸都被明亮的火光点燃了,带着痛苦和狂喜一起的神色,只有胡军藏在阴暗中,让刘烨觉得无所遁形。

他惊醒,但是什么也不记得。刘烨的噩梦仿佛消失了。自从遇见妻子以来,它们缓慢地溶化进了记忆之外的黑暗之中。

他睁着眼睛,陷入了漫长的、无梦的睡眠。



第一章


他朝他粲然一笑,好像他终于摘下面具,尴尬不已,没完没了地为活着、为要活下去而抱歉。                                                                            

            ——玛格丽特杜拉斯 《乌发碧眼》


二当家最近给了刘烨一本法国作家的书。

书是旧货摊淘来的,似乎是本破旧的名著。他从没听过作者的名字。刘烨一开始的时候决定在每晚睡前看,结果发现每次看了之后睡觉,睡醒了比睡之前还累。他知道这是二当家不在身边造成的。他的睡眠被切分成了不同的噩梦,而且不论他白天怎样耗费精力地工作,这些噩梦在醒来后仍然伴随着记忆的回声,在他耳蜗里嗡嗡作响。

第一个梦里他被一群蒙面人追赶,急得抓耳挠腮。他试着翻过一个不高的墙头。这在醒着的时候,以刘烨的身高来说没有什么难的。然而他的脚被人抓住了。他还没回头就一边蹬腿,一边破口大骂起来,操你丫的给老子放手!

回过头去他却一愣。身后没有蒙面歹徒,昏暗的街道也不见了。取代而之的是东棉花胡同被太阳照得恍惚一片的窄马路。天气还是冷的。他跳下墙头,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二氧化碳,摸不着头脑地四处看着。刘烨,刘烨。有个人在叫他。他捂住冻红了的耳朵,那个声音还在。这该不是叫他去打篮球的?

谁?他叫。天突然黑了下来。空间变得逼仄了起来。然后一切忽地又亮了。他站在一间暖黄色的排练室里,屋里站满了人。他走了两步才稳住脚,觉得手心直冒汗。这是怎么回事儿?每个人都穿的特别好看,看起来特别专业。他穿的像其他人一样好吗?那些人能够看出来他对现在的情况一头雾水吗?他四下望着,房间里没有镜子。也没有人跟他说话。刚才又是谁在叫他?

他是二十二岁的他。他自己看不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区别。但倘若他的梦里还有个做梦的人,就能看出刘烨的变化。像是个对出生还心有余悸却被催着长出了长手长脚,被半推出家门去大街上游荡的东北男孩儿,他青春痘未消的脸上戴着一幅开裂的面具。从嘴角开始,到眼睛,线条像是被抻直了一样。他低垂的眼睑下面是几乎没有掩饰的紧张。他出汗的手心和无处安放的双腿藏在这层朦胧的、尴尬的壳背后。这让他看起来更年轻,更内向,但又有些光从那壳的裂缝里涌出来。

这些都是刘烨自己所不知道的。另一个做梦的人,才能知道。

这时候,他又听见那个声音了。刘烨。刘烨。他抬起头来,看见关导在房间那头向他招着手。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关导的名字。关导的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男人。刘烨曾经在舞台上见过他,但是又似乎不太像他。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他迈开步子向关和那个男人走过去,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伸出了手说:我叫刘烨。

那个男人跟他差不多高,或许要矮一点,或许没有。看起来更成熟。他说:你好,我叫胡军。

我认识你。刘烨脱口而出,随后又补充,胡,胡军老师,我曾经看过你的话剧。

那个男人笑起来,可能是因为受了夸奖。笑起来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冷峻了。关导来回看了看他俩,问他们,剧本看了没有?要不试一下吧。他等着看胡军怎么说。胡军说好,对刘烨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胡军说,你等我准备一下儿,就转过身去。刘烨只来得及想了想自己台词的功夫,胡军就转回来了。刘烨抬起头来,对上的是胡军的一双眼睛。不知道怎么地,或许是反光太强烈了,刘烨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还没完全张开,半低垂着眼皮,在一个半惊讶不惊讶的点上。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慢慢闪烁起来,带着一种他还没见过的毫不遮掩的光亮起来了。好像一条从胡军的眼睛里打开、一路延伸到他眼睛里的隧道,光和黑暗都从里面涌出来了。

那双眼睛说:“当初,我怎么舍得放你走。”隧道共振起来,越挨越近,光既明亮又幽暗。刘烨以为这话是他们俩的眼睛同时在说了。

那时刘烨还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有这样的光。

是胡军让他知道的吗?他从哪一刻开始意识到的呢?

刘烨打了一个机灵。

这真实地发生过吗?他突然想。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个梦。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光,没有黑暗,没有隧道。他的记忆清晰了起来。二十二岁的他,仅仅是与胡军见了个面,排了一场戏。他当时有点儿紧张,有点儿担心自己不够优秀。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甚至不认为他们见面的地点是在一个排练室,或许那是一个办公室。又或许其实是一个晚上。

他抬头看着那双眼睛。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个摸不着头脑的噩梦。这一次他仍然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不是自己二十二岁的眼睛,而是如今的,在噩梦里紧闭的眼睛。而对面那双眼睛仍然盯着自己,并不那么坚定,但又很诚实,似乎想要在自己那紧闭的眼睑下面重新挖出那条漆黑的,又明亮的隧道来。

这一次他明白了,另一个在他梦里做梦的人是谁。

他觉得非常平静。

刘烨醒来的时候衣服被冷汗湿透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偶有路灯生长出的光晕,却也只能照出一片雾。他使劲儿回想自己究竟梦到了些什么,但是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梦到。床单也湿了,他知道明早有人会来换,便翻身睡到了另一侧。这样一来他背后似乎有另外一个人的体温,不是二当家的,不是孩子的,也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的体温。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留下的,噩梦里带出来的黏腻又冰冷的温度。

他转头又浑噩地睡过去了,这一次无梦。



第二章


于是记忆,与其说是我们身体里的过去,不如说是我们活在当下的证明。如果一个人要真正地存在于他的环境中,他就必须不想着他自己,而想着他看见的东西。他必须忘记自己,以便存在于那儿。而记忆的力量便出自那种遗忘。这是一种活着的方式,于是什么都不曾失去。

                           ——保罗奥斯特《孤独及其所创造的》


刘烨连着做了好几夜一样的梦。这倒不是说他记得。事实上,他一次也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不过那种冷汗津津的感觉一直伴随着他。他闭起眼睛来,仿佛那种感觉就来了。他知道他一定是做的一样的噩梦。

不知怎么搞的,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在看的那本书的错。所以他就不看了。本来他也看不下去那种全是絮絮叨叨描写的小说。三十二岁以后,他的生活里就没那么多伤春悲秋的事儿了。偶尔碰见了伤春悲秋的景儿,他也能像站在局外一样看上一看了。他对浪漫的那种奇怪的执着,变成了时常抒发一下儿的情趣,转身就能碰到的那双柔软的嘴唇。实在没辙的时候,他也能把多愁善感喝下去。喝了之后说些什么,第二天都能告诉自己不过是玩笑话。

前一天晚上刘烨喝多了。喝多了的时候他从来不做梦。他的睡眠变成了更加短暂的、昏昏沉沉、一片漆黑的碎片。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会儿他喝多了,能一觉睡上十五个小时。而如今三十七岁的他醒过来时,觉得脑仁像要裂开一样地疼。

二十出头的时候他还没有那么爱喝酒。喝酒这东西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是个又美又糟糕的习惯,像跟一个不该爱的人爱得死去活来。前一天晚上明明还吐得满地都是,第二天想着再也不喝了,到了第三天却又要约上一个局。这个爱人能够改变他,让他变得能言善道,让他手心不再冒汗。他喝多了的时候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儿顶天立地的意思,觉得好像夜晚的到来也没那么难熬和可怕,反而是五光十色的一片模糊。

二十出头的时候他也不做噩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也记不清楚了。好在噩梦里的他还记得。

那年他和胡军在拍关导的一部戏。是个关于同性爱情的戏,他一想,觉得有点儿麻烦。开头的裸戏倒是没什么,反而到了清晨起床的一段戏,要含情脉脉,他就怵了。刘烨是个体验派出身的,而年长些的那个人也是同个学校,同个戏路。如果对面儿是个温柔灵动、让刘烨能搂入怀里按住脑袋的小姑娘,那移情起来倒没什么问题。偏偏对面这胡军是个一米八四的汉子,胸口嘴唇儿上都熏着烟草味儿,还动不动仗着年长拿出一副长辈似的样子教训他,像对个小孩儿一样。有那么一段时间,刘烨天天回家后跟谢娜对戏,对得满眼都是情,对着对着就滚到床上去了。可到转身看着胡军下巴上刺棱的胡茬,却又手足无措了。

对面那人抓耳挠腮,看起来也急得像猴子一样。关导操着一口港普对他俩语重心长:你们要想到那种,对面仅仅是一个人,不管是男人女人,你对那个人想爱却不敢爱的感觉。俩人听着,稀里糊涂地点着头。回家之后各自琢磨得脑瓜仁儿都疼,还是一条都过不了。

又是一天过去,关导摇头摇得脑袋都要掉了。晚上刘烨和胡军俩人去喝酒。席间没有别人,胡军实诚,喝得满眼重影。他拍拍刘烨的手说,咱俩可算是栽了。小烨子,难兄难弟,一口闷吧。刘烨在师哥面前还是有点儿犯怵,虽然自己已经高了,还是仰头,把手里那杯喝到见底。白酒在嗓子眼后面直烧得他脸红。刘烨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着胡军。眼前胡军在饭馆暖黄的灯光下,晃晃悠悠了半天,竟然看着他笑了。

那一笑是无声的,有点儿捍东的意思,似乎是调笑的感觉,又有一点儿温柔。刘烨想说,师哥,你就该这么演。话到嗓子眼却又说不出了,反而觉得有些尴尬,有些头皮发麻。

他又添上杯酒举到眼前,说,师哥,一口闷。

这种情况究竟是哪天改变了的,他在梦里也已经记不清了。

胡军跟刘烨慢慢熟络起来,偶尔晚上还会开着那辆攒钱买的小轿车送他回家。他像照顾一个弟弟那样照顾刘烨,调笑着让他加衣服,跟他一遍遍对戏,支使他去给关导倒茶敬酒,语气里总带着一点儿霸道的意味。这种霸道跟胡军粗野的线条很合适:当他对戏、上工的时候,这种霸道变成嘴角紧抿的冷峻,有种和他年龄不符的沉着。然而紧绷的肌肉一旦放松下来,那种霸道里就混合了一种奇特的懒散。这种懒散看起来几乎是野蛮的,裹挟着一丝年轻的自傲,但又传递着显而易见的善意。刘烨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胡军跟那时的刘烨是相反的。

刘烨看着他演戏、说话,看着他黝黑的轮廓扯出一个笑脸来,翻过椅子跨着两条腿坐在自己身边,好像他生来就拥有现在这双手脚,才能使用得这么得心应手。这种特质让刘烨嫉妒,又莫名其妙地手心冒汗。他记得上大学的时候,自己曾去看过胡军的《保尔柯察金》。舞台上那个人步伐间生风,念出词来掷地有声,刘烨几乎能感到角色皮肤下蓬勃的血肉。回家后,他在镜子里盯着自己瘦高的身材。廉价的灯泡明明灭灭,照得自己手背血管像纵横的青紫色河流。他想象着,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能出人头地,也能走向一个特别广大的舞台,反射出刺眼的光。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刘烨就模模糊糊地仰慕,或者说嫉妒着胡军。但在那个人揽过自己的脖子,给自己点上一只蓝骆驼烟的时候,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耳边,又有什么渐渐地不一样了。

化学里量变到质变的过程那一章,刘烨上高中时没学好。

有天晚上胡军还是一样送刘烨回家。那天俩人都喝了两杯,后座还带着个场记姑娘。本来上车前大家兴致是挺高的,到了车上那场记姑娘几乎立马睡了过去,两个男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了。这种情形过去还不曾有过。刘烨本身话是不多的,但胡军总能照顾到身边人的情绪,把话说得圆圆满满。唯独今天,喝了两杯酒后,他像是把那副快活潇洒而自如的面具落在了饭馆,突然无话可说了。刘烨瞥着胡军的侧脸。在车前灯恍惚的照射下那张脸上爬满了不自知的疲惫,好像他俩正往一潭暖黄的水底下沉,或者在雪地里慢慢地冻死,然而刘烨是两人中先发现这一点的人。胡军还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在缓慢溺亡的过程里,这种沉默几乎是轻松的。

刘烨有点儿被这个想象吓着了。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车里的暖气让他昏昏欲睡,身子不自然地缩了起来。

冷吗?胡军突然问他。他一抬头对上了胡军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红灯染出来的阴影里。像是避开他的视线似的,胡军转过去伸手点了两根烟,递给刘烨一根。就快到了。他又说。刘烨接过烟,点点头。胡军叹了口气。

刘烨没有应,知道他后面还有话说。果然,胡军沉默了几秒又看向他,问,你觉得我能演好捍东吗?说完他转回去看着红灯,再没看刘烨的眼睛。

这问题被大他十岁的师哥一问,他本是该觉得惊讶的。不知道怎么的,刘烨却一点也没觉得惊讶。他本来想说些场面话,说”当然了,胡老师的演技当然没问题了”,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很没劲。隐隐约约地,刘烨明白眼前的胡军和平常是不一样的。他既是那个懒散而霸道地照顾着刘烨、帮他点好烟的师哥,又变成了一个在广大世界里活生生的,孤独的人。在某个刘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胡军内在的每个角落,又或者只是其他人不曾看过的一隅。这个发现让他焦虑、不安,却又觉得心软而且恍惚。

这个瞬间过去很多年后,刘烨仍然没有理解他那天在逼仄的前座里所感觉到的是什么。

对了,就是在那个瞬间,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刘烨没来得及回答,后面的女孩儿轻声哼着醒了过来。哎呀,她叫起来,我家就在这个拐弯儿,太谢谢了!胡老师您把我放在这儿就行。声音在后座的黑暗里一跳一跳。胡军很快应了一声,把车靠边停了下来。那女孩儿手忙脚乱地整理着睡瘪了的头发,又是道谢又是跟俩人说再见,拉开了车门蹦下去。冷风灌进刘烨的后脖子里,让他打了个寒颤。胡军看他一眼,转头笑着跟车外的女孩挥手说,小心点儿。

女孩走远了,车还停着。

像谢娜似的。刘烨没头没脑地评价着。胡军这才看回刘烨,调笑道,我刚才问你话来着,你发什么愣呢?平常的胡军回来了。刘烨转头看着他,这个霸道懒散的男人替代了刚才那个神色疲惫的,就这么坐在驾驶座上,每一口呼出的白气都证明他活得好好的。车子稳稳地停着,而非漂浮在水底。错觉消失了。

说你呢,胡军催他,嘴角一边勾着笑。想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昏昏欲睡,刘烨回答胡军的时候是没过脑子的。这么多年里,他只说过那么几句不过脑子的话。这是其中之一。

他看着胡军的眼睛说道,“师哥,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人了。”

那一刹那,两人面面相觑。随着他的这句话,调笑的表情从胡军的脸上一寸寸地被抹去了。刘烨看着,像是看着一张面具循序渐进地碎裂掉落。那双瞳孔放大了,溶化在一片黑暗里。刘烨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涌起来的是某种混沌的诚实,既不是完全的爱意,也不是激情或者反感。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惧与某种剧烈痛苦的诚实。他又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刘烨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拉开车门,像逃似的下了车。

走过两步他停住了,踌躇着回头看着车中阴影里的胡军,说,师哥,我从这儿走回家。醒醒酒。他知道自己酒早就醒了,只是身体里冻住的血液麻木着他,隆隆地在他耳朵里呼啸着。

胡军从车里歪过身子看着他,却并没像平常那样粗暴地阻止他、把他拉回车里,而是静静地说:好。犹豫了一下,胡军又说,别想太多。

他的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那天刘烨在寒风里走了半个小时到了家。谢娜吓得赶紧把他推去了浴室。他在浴室里花洒下打着喷嚏,身上慢慢暖起来,脑子里还是一团冰冷的浆糊。

当天晚上刘烨做了个梦。梦里他在水里,耳朵里呜隆呜隆地响。胡军问他,我能演好捍东吗?那声音透过混沌的漩涡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刚想说点什么,胡军就消失了。刘烨对着一片漆黑叫他,说,师哥。胡军就又出现了。他看着刘烨,脸上的表情变幻着,像是笑,又像是半笑不哭。如果是笑,笑得也未免太难看了,刘烨想着。梦里面胡军看着他在水里下沉,想要伸出手来拉他,拉住了,两人却往更深的水里沉下去了。

刘烨说不出话了,眼睛和肺里头火辣辣地疼,骨骼像要裂开,却又觉得莫名其妙地轻松。

这一梦醒来,刘烨三十七岁。

这么多年,噩梦里的刘烨没忘了那天晚上喝酒时候胡军笑着的样子,也没忘了他在车前灯的光晕里疲惫而不自知的脸。那些都是悲剧来临前,主角对自身命运毫无知觉的神情。但是这么多年,他最后也没告诉胡军,那就是他心里捍东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他想来想去,觉得又可能那根本不是捍东,而是胡军自己罢了。

梦里画面一转,胡军倒上酒,拍了拍他的手说,

咱俩可算是栽了。

此刻的刘烨在飞机上睡着,引擎声环绕着他渐渐变得清晰而刺耳。离北京不远,他马上就要醒来了。

他的旅行包在助手的座位头顶,那里头放着衣服、烟、给孩子们带的礼物。里头还放着二当家送给他的那本旧书。他只看了二十几页。而且尽管他现在不知道,以后的日子里他也不会再翻看或想起那本书。所以他永远也不会读到那本书的第一百九十七页,那里藏着一句话。

那里,无家可归的少年说:我坠落到爱河里,犹如坠入到冰川里,或在泥泞里,或在恐怖中。

刘烨仍然睡着,他的噩梦停留在混沌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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