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兽 -上(未完)(段绍荣/司徒)

拉郎配~实在是晚了太多嘤嘤嘤嘤,一直在发烧-工作-发烧-工作,其实还有一章没写完!


其实还有一章没写完! 


其实还有一章没写完!


其实还有一章没写完! 


不过还是决定先发出来,明天最后那章写完了再发出来。再次跪谢我宽宏大量的搭档 @军如陌上尘 爱你!明天写完最后一章!!


另外,群兽(Behemoth) 只是我写的时候的暂定名,还没和亲爱的搭档讨论这个(刚刚跟搭档讨论过啦,决定就用这个名字了~)。其实只是因为在写的时候正好看了去年赵亮那个巨美的纪录片《悲兮魔兽》,很喜欢这个意象。群兽,或者叫比蒙兽,是《约伯记》中上帝在第五日与利维坦一同创造的怪兽。群兽这个翻译的意思就是形容它的巨大,需要一群野兽才能及得上它一个。“比蒙是陆上最大的生物,每天能吞食一千座山峰。它无法离开那些山峰,否则时间就会紊乱。因为它饕餮无厌,上帝仅造了一只。“


我觉得这个是形容恐惧再好不过的意象。


 




群兽(Behemoth)


 




于是我们生活在一种很奇怪的困境里


在远方的弓和太锋利的剑之间;


在混沌得不能看见天使的世界


和一个因经常出现而被妨碍的她之间。


                             ——里尔克《果园》


 


1.


 


段绍荣年轻的时候曾和妻子住过花旗旅店,703号房。


 


许多年之后,在段绍荣的眼里,那间廉价旅馆的窗边仍然重复着同一个画面。他看见玉英奶白色的肉体像横亘在床头的山峦,起伏着。她背对着他,头探出了窗户,身子一半浸湿在窗外上海滩灰蓝色的烟雾中,一半盘踞着隐没在房间的黑暗里。她回过头来,因为鸦片而迷蒙的眼睛带着纯洁又神秘的表情。


死了人了。她对他说,身体如同云朵一样颤动,像是在说一件好笑的事情。


段绍荣揽过她腰,从窗口看出去。夜晚的法租界红灯区笼罩在一片静止、污浊的烟云里。窗下的泥泞间横躺着一具尸体,是个男人,衣冠不整,脸朝下,裤子褪到了膝盖上,看起来有些滑稽。人群围上来,鹌鹑一样探头探脑。嘈杂的惊叫声、谈论声、汽车喇叭声在窗下混成一片,而他身处的房间是水底般的安静。


段绍荣见过也亲手创造过很多尸体,却没见过一具看起来这样尴尬而又可笑的。他的头皮莫名发麻起来。他转头看玉英。玉英看着他笑,仍然带着神秘的表情。


突然,在一片噪音中,隐隐约约响起了音乐的声音,忽远忽近地。段绍荣起初以为是鸦片带来了光怪陆离的恍惚幻觉,侧头去听,也找不到出处,却很真切,只听得出似乎是当时流行的一首洋派歌曲。


 


“我得不到你的爱情,像冬夜里没有光明。


你不给我一颗赤心,像黑夜里头找不到那踪影。


我得不到你的爱情,像春花没有雨淋。


你不给我一颗赤心,像梦里春花留下一点幻影……”


 


唱机有些老旧了,歌声刺耳起来,段绍荣仔细分辨着。渐渐,不知怎么地,他在其中听到了一种轻微的、湿润的果肉被捏得破裂的声音。那声音起初很小,藏在喧嚣和歌声的合奏里,然后慢慢地膨胀起来,在他耳朵里变成了轰轰的、软烂的肉体的悲鸣。沉重的水滴凝成云雾,在其中颤动着。


 


——这声音,像是死者裸露的下体,像是玉英神秘的眼神,段绍荣很多年都没有忘记。


 


2.


 


段绍荣在火车站看见司徒的时候,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他。


 


上海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司徒那天穿了件剪裁不怎么合身的灰色西服,像其他洋派的青年人一样,头发梳得整齐,分成了三七分。他瘦得两颊凹下去,却显得很精神,有些不合时宜的青涩。段绍荣与他在拥挤的站台上擦肩而过。就那么一秒间,段绍荣却恍惚间觉得两人曾经相见过。他在原处呆立住了,回头望着司徒。青年男人在拥挤熙攘的人流中,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正懵懂地四处张望着,带着模模糊糊的兴奋神情。这肯定是来见相好的了,段绍荣想,搜索着记忆,却仍然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人。


司徒被人潮淹没了。段绍荣摇摇头,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砰。


 


枪声隔着一百来米响起来时,段绍荣的手敏捷地伸进大衣,握住了那把勃朗宁。


他回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矮下了身子。枪声没停,隔了受惊拥挤的人群闷闷地响着,一发,两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烧灼的味道。人群里夹杂了刺耳的哭声、喊声。段绍荣凭着经验锁定了混乱的中心,心里迅速揣测着:是日本人?地下党?政府特务?


他微微直起身子,视线越过人群,看见了不远处的谢明。段绍荣顿时明白了。他是谢明所属的地下组织的资助人之一,虽然对细节不多过问,也自然知道他们最近的暗杀计划。这么一想,对面开枪的那两人,便铁定是日本人了。


他抬手上膛,刚眯起眼瞄准,却愣住了。


段绍荣看见了司徒。


这个陌生的青年人在离两个日本人不远的地方,像受惊的动物一样身处在推搡踩踏的混乱中心,时而四下张望,时而抱头躲避。紧接着,段绍荣发现,混乱的中心是跟着司徒的。那两个日本人的枪口,也像自己的目光一般紧随着眼前惶恐的年轻人。


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男人会是谢明要接头的杀手?段绍荣犹豫了,拿枪的手垂了下来。


就是这半晌犹豫的功夫,他眼见着司徒被推搡着上了一辆轿车。段绍荣认出来车是谢明他们的。接着他听见一个女声,从近到远,在人群的喧嚷之上,重复地叫喊着什么话。他听不清楚她在喊些什么,却直觉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名字。


 


一辆黑色轿车伴随着尖利的刹车声在段绍荣脚边停了下来。


大哥,快上车。黄老四从车窗探出头来招呼道。段绍荣拉开车门上去,却不理黄老四,只拍了司机一下,说,追前面那辆车。


司机没说话便发动了车子,黄老四看这架势,也闭上了嘴。段绍荣手下的司机都是经过枪林弹雨,开起快车来是把好手,不过一会儿便绕着人群蛇行追上了另一辆轿车,。突然地,段绍荣听见车窗外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不知怎么,即使在嘈杂的哭喊声中,他仍然分辨出那声吼叫来源于前面的轿车,心里莫名一紧。他隔着挡风玻璃的雨雾,看到年轻男人探出个脑门来,又被密集的子弹逼了回去。


段绍荣转头,正好看见行进的车窗边,一个身穿淡蓝旗袍的短发女人后仰着倒了下去。


车窗与女人交错不过一瞬,在段绍荣眼里却看得清楚。她喷溅了血迹的清秀脸庞上带着惊诧又焦急的神情,似乎还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还要赶着去见自己的男伴。


有那么一秒,段绍荣正和她对上了眼睛。只那一秒,段绍荣就明白她已经死了。那是死者的眼睛,和玉英当年窗边的眼睛一样,瞳孔空旷而且神秘。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段绍荣,又好像穿过了他。她的嘴微微张着,暡动着,被雨水打得湿润。


这就是刚才叫喊他名字的女孩儿了。


段绍荣想着,手竟颤抖起来,在颠簸的车内点上了一根烟。


 


他们一路远远随着前头的轿车来到了法租界,进入了段绍荣掌管的区域。段绍荣不说回头,司机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车内一片肃静,连黄老四也不敢多说话,只看着段绍荣一根接一根,沉默地抽着烟。


前头的车到花旗旅店门口,终于停了。段绍荣的车在不远处也悄悄地停靠了路边。


司徒下了车。


与其说是下车,不如说他是被扔出了车。年轻男人一出车门,便失了重心般踉跄着摔倒在了路边的泥泞里。他站起来,像是有些懵懂地望着扬长而去的轿车,脚踏出一步想要去追,却又认命似地停了。他就在那里滞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才发现自己全身被雨淋得湿透一般,司徒发起抖来,拎起箱子打量,而后四下惶然地张望着。法租界红灯区白日朦胧的烟雾里,行人并不很多。司徒也没发现不远处段绍荣的视线。而在段绍荣的目光中,年轻的男人缩着肩膀,看起来更瘦削了。他额头的黑发被雨水湿得贴在脸上,一双就男人来说显得有些过于明亮的眼睛藏在睫毛的阴影下面,犹疑地闪动着。


段绍荣远远地,看到他发白的嘴唇也颤抖着、暡动着,像要说话,又像不知道该对谁说话,像那个女孩儿死前的嘴唇一样。


段绍荣看着司徒转身,踉跄着进了旅店。


 


雨下的大了,瓢泼一般。


黄老四一直看着他,到这时才壮了胆子说,大哥,你要不放心这事情,我去跟这家老板娘说一句,让她盯紧点,我回头再查查这人罢。


段绍荣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雨帘后模糊的旅店大门。黄老四说的在理。在这法租界,段绍荣甚至不用出面,只要黄老四,甚至再往下几层的马仔们去提点一句、奔走两天,没有他翻不出的底细。


他呼出一口烟。


这事你去问问谢明的上线。他最后说,其余的,你就不要插手了。


 


黄老四看他将烟摁灭的手,竟然还是微微颤抖的。


 


3.


 


三天后的晚上,黄老四匆匆跑来公兴俱乐部。夜幕已深,段绍荣在他惯常呆的套房,热了壶陈年花雕,还未喝下,正悠闲地坐着,把玩着手里一副纸牌。他见到黄老四冒冒失失地进来,下巴一扬示意他坐下。黄老四坐下来,哈着气,就着酒壶暖了暖被春寒冻僵的手。


说吧,那边回了什么?段绍荣盯住他。


平日里黄老四是要等到段绍荣喝完酒再谈公事的,不过今天他明白段绍荣着急这档子事,也就大了胆子说:大哥,谢明的上线今天回了话,说那人叫司徒,和这事全无关系,是拿错了件外套的事。现在倒成了个麻烦。其余的他们不好再说了。


段绍荣听了,有半晌没说话,只盯着手上眼前的纸牌。纸牌边角磨损了,黏着星星点点干涸的黑色血迹,不细看是看不出的。他知道这些地下党的规矩,信息一环套一环,对于具体的计划和牵涉的人物,尽管他是资助人,道理上也不合适再探听下去了。


倒也无妨。


不错。段绍荣说着,一边站起身,穿上了大衣,一边给肃立在旁的小伙子比了个手势,这是要叫他的车来。黄老四不知道他说的这句“不错”指的是什么。段绍荣也不解释,走过去接着拍了拍黄老四的肩膀,说,老四,今天没什么事情了,你回去把俱乐部的账对了,明天再过来罢。说着立起大衣领子,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去。


大哥,您这是?黄老四屁股还没坐热,看段绍荣就要走,没耐住内心的疑惑,问出口来。


段绍荣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脚上没停,被簇拥着出去了。


这……。黄老四回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红木桌上那杯花雕还温吞吞地,腾着热气,一口都没有动。


 


这都是怎么了。他摸摸头,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段绍荣到了花旗旅店,就差走了手下的人。


走廊里散发着廉价而淫靡的腥骚,或许还夹杂了一丝铁锈般血的气味。他顺着老板娘的话找到幽暗的走廊尽头。这就是司徒的房间了。段绍荣看了一眼门牌,脑袋就是一阵晕眩。703号。他在心里念了一念。段绍荣不信命,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他是为了某个神秘的,自己也不清楚的理由而来的。又或许他只是想再见见那个年轻男人,看看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


703号。段绍荣又念了一遍,像是在核对着这个巧合。


他敲了门。门里传出一阵匆忙收拾的声音。然后是阵杂乱踉跄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段绍荣的眼皮后面不上不下的黑暗里,在积了灰的角落扬起满眼的尘土。


门咯吱一声拖着长音开了,他看见司徒就在离自己一臂远的地方站着。


 


青年人看起来比上次见到他时更加地瘦了。他看出司徒这几日来并没有睡过。他站得轻飘飘地,头发打了绺,肩膀塌了下去,因为疲倦而膝盖微有些颤抖,但又绷紧得像一只惊恐中的猫。衣服也没有换过,变得皱皱巴巴地。布料满是污渍,吸进了汗水和雨水的潮味。


司徒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借着昏暗的走廊灯光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他的手里握着一支枪,枪口晃动着,黑洞洞地对准了段绍荣。


段绍荣也不说话,盯着他的一双眼睛。


那既不是死人的眼睛,也不再是活人的眼睛。司徒的眼睛下藏着两片阴影,像是段绍荣在很多年前,或许还是儿时曾经见过的某些东西,带着死者的神秘,又沉着一些还新鲜脆生的碎片。他想起多年前窗边玉英回头看着他的眼神,觉得心里发紧发麻。


那双眼睛里爬满了猩红的蛛网般的血丝,是司徒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如果他此刻掏出怀里的枪,司徒还来不及反应就会痛痛快快地死掉。那么他也算是帮谢明他们解决了一个将来的麻烦,也算是帮司徒了结了他的痛苦。段绍荣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这是最容易,也最符合逻辑的决定。然而他的手像是僵住了,无法伸进衣服里去。


我叫段绍荣。他最后说,将帽子摘了。


司徒没有说话,仍然看着他。就这么过了半晌,他才问面前的陌生人,你要干什么。声音毫无起伏,拿枪的手却颤抖得更厉害了,向前推了推,虚抵在段绍荣腹部。


段绍荣没有躲,反而反手握住了司徒拿枪的手,将保险栓咔嗒一拉。下次记得打开这里,才能开枪。他轻声说道。


司徒眼里有一秒的惊诧,像是受到侮辱般抿起了嘴,枪更强硬地抵住了段绍荣。两人这样僵持了半分钟,司徒握枪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他转身走进屋子里,没有回头,将门在段绍荣眼前轻轻关上了。


 


段绍荣静静地在走廊里站了许久,摸着腹部被枪口抵住的地方。眼前的木门紧闭着。冰凉的金属感仿佛仍然流连在他皮肤上,让段绍荣觉得一阵恍惚。


 


第二天段绍荣再来的时候,司徒见是他,转身就往屋内走去,却没再关上门。


段绍荣跟着他走进了屋里。


或许是因为房间本身的粗糙廉价,多年的时间并没有在其中留下过多印记。一切都和段绍荣记忆中的一样。已经入夜了,司徒还是没开灯,窗外的上海又下起雨,街道闪烁的霓虹灯穿过水雾虚虚投射在房间的墙壁、地板上,时而是幽蓝,时而是暧昧的紫红。段绍荣左右看了看。斑驳的墙皮剥落了大片,露出后面胡乱涂抹修补的砖泥。一架铁架床歪斜地放在角落的窗下,边上摆了个小桌,一条桌腿缺了一截,拿了堆积灰的报纸垫着。那是玉英当年回头对他笑着的地方。


想起那个神秘的笑容,段绍荣又感到心悸般的恐慌。


桌上散落了几叠文件,被压在枪下。段绍荣走过去想看,司徒却警惕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段绍荣笑了笑,没有坚持。他在床上坐下来,点了根烟,又递给司徒一根。司徒接过来,摸索着想找打火机。他的手和昨天一样,仍然是抖的。鬼使神差地,段绍荣伸手过去按住了司徒的手。


年轻男人手剧烈地一抽,却被段绍荣紧紧握住了。


他戒备地抬头看段绍荣。年长的男人也不说话,将他拉过来身边,掏出火机,啪地点燃了。


司徒犹豫了两秒,最后也没说什么,低头叼着烟去够上了火。他低垂的睫毛在跳跃的温暖火光里,反而显得有些放松、有些疲惫和无所适从。


段绍荣不自觉间放开了手。


 


那天晚上段绍荣为司徒叫了热水洗澡。递给老板娘钱的时候,他特意多塞了几张大票。老板娘知道段绍荣是谁,低着头唯唯诺诺,这钱却是决不肯收,非要退回到他手里去。他站在司徒门外,低声喝止了中年妇人,又说,这钱你收着,多出来的给他每天三餐伺候着。后面钱不够了,我还自己送来。


老板娘只好连声道谢。


 


热水送来的时候司徒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回复了他了无生气的迷茫神情,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段绍荣走过去,几乎是自然地扶起他,给他脱去了衬衣。他似乎并不介意段绍荣扶他的手肘、为他脱掉衣服、擦洗身体,但也没有感激的眼神或话语。他仅仅是茫然地看着段绍荣,任由他摆布,有些戒备地抿着嘴唇,但一句话也不说。


段绍荣年轻时曾为很多受伤的兄弟这样清洗包扎,但是他在碰到司徒的身体的时候,手下却放轻了力道。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司徒与他们是不一样的。司徒的身体年轻而且干净,没有任何疤痕或伤口。他的皮肤在黯淡的月光下仍然惨白得透出血管的蓝色。但他与段绍荣曾经爱抚过的女性也是不一样的。段绍荣的手握着毛巾,几乎是小心地带过司徒凹凸的骨节和因为他动作而绷紧的肌肉。


 


年轻男人的身体坚硬而冰冷,却又因为坚硬而更显得脆弱,像是开了裂的玻璃。裂缝顺着段绍荣手上的力道压开了,成了密布的蛛网,渗出血来。


段绍荣又听见了那种果肉破裂的声音。这次声音不是从窗外而来的,却像是从司徒的身体内部发出来的。段绍荣仔细去听,又消失了。


他深深地吸着气。


 


擦完身子,段绍荣为司徒泡上了一壶茶,端到他的手边。段绍荣心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照顾司徒,而司徒似乎也不知道,却也不介意。或者他只是无心去阻止段绍荣罢了。


他接过热茶,却没喝,端着茶杯望向窗外。雨后,法租界的浓雾散开了,一切都看起来特别的清晰。段绍荣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发现司徒的眼神越过了窗外层层叠叠的屋顶和闪烁的招牌,落在了那后面空无一物的夜空中。


毫无缘由地,段绍荣发现自己知道司徒正看着什么。


那里什么也没有,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混沌,被人间的繁华映照着,泛着惨淡的白。


 


4,


 


第二晚段绍荣又来了。司徒侧身让他进门。他一眼就看到桌上满满摆了一桌的饭菜。司徒一口也没动,都已经凉透了。


段绍荣也不恼,只叫老板娘进来收拾了碗筷,又在门外嘱咐她,下一餐送来些清粥小菜。他再转身进屋的时候,看到司徒正站在桌边翻阅着那些文件,枪摆在右手边上,用小指虚勾着。段绍荣走过他身后时,司徒的背脊绷直了。


司徒仍是警戒而恐慌的,这一次却没有再遮挡起文件。


 


那之后段绍荣几乎每夜都会来到花旗旅店。一两个星期过去,手下的人几乎也都知道了他的行踪。他也不曾刻意隐瞒。人人都当他不过是养了个年轻男孩儿来玩玩儿。而花旗旅馆所在的那条街上,人人也都将司徒当成了段绍荣罩着的人。两人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但烟店的小哥、街上的老鸨,哪个在司徒过路时也不敢怠慢了。


他们私底下也嚼舌头,说看不出这一脸阴郁、像行尸走肉似的小伙子,有什么能耐让段绍荣神魂颠倒,天天夜夜往他这儿跑。


段绍荣不是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但他也无心理会。他每天来到703号房,为司徒打上热水、擦拭身子,或是温好一壶茶、一杯酒,看着他喝下,再等待着清晨时分,看对着墙壁发愣了一整晚的司徒终于慢慢陷入昏沉的睡眠。


段绍荣知道司徒正追查着那些日本人的事情,甚至是谢明他们的事情。但他从不问一句话。事实上,他和司徒几乎没有交谈。


他看着司徒一天天继续消瘦下去,像在流沙里溺亡的人一样,段绍荣想伸出手,却又无从下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事情,更不知道司徒为什么不阻止自己。


 


很多个夜里,段绍荣坐在司徒的床边,看着他睡着。自己在昏昏沉沉中,又听见那种轰隆隆的、肉体的悲鸣声了。这悲鸣声把他惊醒,让他突然起身,背后冒着冷汗。他往窗外看去,才发现是穿城火车的铁轨声,运送着伪满来的各种物资,穿过租界,开进日本人的仓库中。但那声音与他半睡半醒间听到的声响不同,是像铁一样冰冷又机械的。


司徒仍然睡着,被子下露出一截苍白的肩胛,不时不安地抽动。


段绍荣不明白自己那隐隐的恐惧,是在看见司徒时被消减了,还是被证实了。


 


大街上的学生抗议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冲突反而变得愈发白热化了。整日整日,上海都响彻了口号声、枪弹声、打砸的玻璃破碎声。街上繁华的暗处,边边角角都藏着斑驳新鲜的血迹。租界与日方的关系日渐紧张起来,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日本与欧洲各国宣战是早晚的事,到时租界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段绍荣忙于运用自己的势力为地下党保住武器与资金的运输渠道。他知道老铁那边已经傍上了日本人,自己这边的角力便变得更加刻不容缓。除此之外,他还要安排着黄老四去给段宁、玉珍以及手下一些弟兄置办船票,保他们在战前离开上海。


一连有四五天的时间,段绍荣都没能再去花旗旅店。


 


等到他再次来到旅店的时候,却发现703号房空了。门没锁,他推开了进入屋子,发现屋内是一片狼藉,像是被人翻箱倒柜地搜查过了。段绍荣心中像是擂鼓一般,又像是喘不上气来。他嚷嚷着,叫来了老板娘,老板娘却支支吾吾,眼睛不敢看段绍荣,仿佛也是为难着。


段绍荣掏出了枪抵在老板娘喉头,眼神变得阴冷,又问了一遍:703房的住客上哪儿去了?


老板娘吓得瞳孔缩紧了,用力吞咽着口水,浑身颤抖起来,只发得出“啊”、“啊”的声音。段绍荣叹了口气,放下枪,问:是被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带走的?老板娘的身子顺着墙,像软成了泥般滑下去,呆愣愣地抬头看着段绍荣,说:日、日本人带走的。


 


段绍荣坐在离开的轿车里看着窗外,上海滩的灰蓝色的雾气仿佛凝结成了沉重的海水。


——日本人带走的。


他感到自己沉在水底,汽车的引擎声、窗外游行的声音,一切都透过水面传来。段绍荣只觉得呼吸困难。


 


段绍荣用了两天,以全上海的报业施压威胁,才将司徒保了出来。


日方僵持着不愿放人,段绍荣手下已将第二天的报纸送到印厂,大标题便是日方在法租界错误逮捕了普通民众。好在终究是尚未开战,日本人不愿意公开得罪法租界的势力,也是看在段绍荣的影响力上,说不上毫发无伤,但好歹将司徒放了出来。


司徒被放出来的时候段绍荣没有去接应,只叫了人远远地跟着。


那天晚上,段绍荣办完事情,带上黄老四去了花旗旅店。到了地方他让黄老四在楼下等着,照例自己上了楼。


司徒为他开门。在看到段绍荣的一刻,他的眼神似乎震动了一秒,继而又回复了死水一般的寂静。他盯着年轻男人的脸,有几处显而易见的淤青,额头上的伤口草草包扎过,还渗着血。年轻男人也看着他,手还是颤抖着,死水一般的双眼里是一样的,某种安静的恐惧一样的偏执。司徒点了点头,说,段绍荣。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段绍荣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个时间点来叫他的名字。他知道这绝不是因为感激。


司徒对他毫无感激。


段绍荣无法理解司徒的很多行为,但又模模糊糊地觉得它们像是个巨大的阴谋般有迹可循,如同他自己此刻的行为一样。


 


那晚他照例为司徒打好了热水擦拭身子,随着他的手拂过,司徒的肌肉比平时更加紧绷,嘴唇却比平时抿得更紧,一语不发。擦完身子,段绍荣热好了茶,给他的伤口上药。年长男人两指带过司徒颧骨上的淤青,微微用了点力道。司徒吃痛般地吸了口气,又迅速地重新抿住了嘴。段绍荣一愣,那只手几乎要鬼使神差地抚摸上司徒的脸颊。


有什么理由呢?


段绍荣突然觉得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带来了恐惧,如同他当年看着玉英死在自己面前的绝望。他可以为自己的女人们置办千万珠宝洋房,可以在乱世中保兄弟们一生安稳。他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他看着司徒在偏执疯狂的绝望里沦陷下去,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噩梦里,却改变不了一分一毫。


 


这是种段绍荣遗忘已久的恐惧。然而这种恐惧却没有远去,而是在黑暗中匍匐在他背上,等待着再次被发现。


 


那晚段绍荣叫黄老四和手下离开了,自己留在了花旗旅店。


司徒似乎没有异议。段绍荣也没有询问他的意思。两个高大的男人在床头挨着躺了下来,就这么沉默着。司徒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段绍荣也盯着那面墙,却看的是墙上司徒的剪影,瘦削而单薄得仿佛即将消失了一般。


恍惚间段绍荣以为司徒是个带着体温的鬼魂,在光影的变形下,几乎与自己的影子肩贴着肩,融在了一起。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不知道为什么,段绍荣突然开口,说:


 


我小的时候,住在高桥南那边。


到现在我也不记得父母长得什么样子了,记得的只有收养我的舅父的样子。


他总打我,我也不听话,打完了我接着往外跑。整个村子里的小孩子都跟着我,田埂田间地乱窜,偷人家东西,我觉得自己像个大王一样。 


那时候的事情好多我都记不清了。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听说要枪毙一个人。是个村里的混混。似乎是犯了什么大事,抢劫的时候,抡起棍子打人,把人给打死了。满地都是血。


那时候我胆子大,说好了带几个男孩子去看死刑。早上四点多的光景,太阳刚刚升起来,我跟几个孩子骑着车站在村口等着。然后就看见押着犯人的那种汽车顺着村里的大道开过来。我之前没想到,犯人是站在车后斗里的,拿绳子绑着,嘴里塞着布,脑袋后面插了一个牌子。汽车过去的瞬间,我一不小心就和那个犯人对视上了。


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睛啊。那既不是死人的眼睛,也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活着,但知道死的眼睛。


我吓得浑身抖起来。但是为了显示我的勇气,在其他的男孩子面前不露怯,我还是假装镇定,指挥他们跟我一起骑着去追上汽车。我们跟在汽车后面骑起来。但是汽车太快了,我们跟不上。我们在后面一直骑,骑得像狗一样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太阳照得我快要吐出来了。


行刑的地方就在村外不远。我们还没有赶到时,行刑就结束了。我们远远地听到砰地一声。听到那声之前,我从来不曾想到过枪声是这样响的。我们在路边被吓得呆住了,全都停了下来。接着,我们看见那辆载着犯人的汽车顺着原路开了回来。是直冲着我们来的,气势汹汹。这一次,后车斗一个人也没有。


当时我有那么一瞬间想着,那人变做了鬼,可能还是被塞着嘴,沉默地站在车斗里呢。


不过当时,我听到了一种特别细小的声音。可能是那辆汽车压过了某种小动物,发出了一阵噗、噗的,硬物压过软物的声音。有点像熟了的果子破裂了的那种声音。


——如果真是只小动物,估计在被车压过的前一秒,也是知道自己要被压死的。但是即便知道了,它也是没有办法的。


好像就是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让我非常害怕、非常伤心的事情。就像是挂着画的钉子在某天突然断掉了一样,好像毫无征兆,但其实是日积月累的,我突然就明白了。


那天我回家之后吐了一地。我舅父他们都说我是中暑了,魔怔了。我也没有解释,我觉得害怕。我害怕我也像那个被塞住了嘴的死刑犯一样,像那个被压死了的小动物一样。我怕,我怕得整夜睡不好觉。


那个夏天之后,我就离开家了,到上海来,拜了陈爷。那之后,我再也没回去过高桥南。


 


段绍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起这些。


说完,又沉默了许久。


 


他转头,看到司徒坐着歪头睡着了,那人的睫毛在噩梦中恐慌地眨动着,过度的瘦削剥夺了他的清秀,反而让他显得神经质起来。睡梦中的他嘴里嘟囔着什么。段绍荣仔细听,年轻男人在疲惫的睡梦里,喃喃地说道:我怕。


他高大的身子蜷了起来,像个婴儿,又像个死者。


  


窗外的毛月亮雾蒙蒙地,像是被戳破而瘪下去的气球,挂在法租界密密层层的洋房顶上,让人绝望,又显得有些荒诞和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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