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烨/蓝宇

——所以说这个算写文用的小号,大号是tumblr的?嗯,大概。
不撕。

群兽-时隔半年的更新,仍然未完结=3=

大概就是东忙忙西忙忙一直忙了一个学期然后一直没有写文实在对不起大家!!!!尤其对不起搭档 @军如陌上尘 !!!!

蒸煮倒是一直有抽空看一看啥的。

不过所以说终于更了一章群兽,菌叶拉郎配,像火花像蝴蝶/紫蝴蝶。下面大概还有一章半就完结了。所以现在还是未完结,结尾会强行HE的不要担心。

我把前面的部分也贴上了。看过的话可以直接拉到结尾一章看就可以啦,不过估计过了半年看过的也早忘了。。。。。

然后就是《桥》也会继续更新了。[其实现实向才是我的爱咦

欢迎勾搭!!


群兽(Behemoth)

 

 

 


 

于是我们生活在一种很奇怪的困境里

 

在远方的弓和太锋利的剑之间;

 

在混沌得不能看见天使的世界

 

和一个因经常出现而被妨碍的她之间。

 

                             ——里尔克《果园》

 

 

 

1.

 

 

 

段绍荣年轻的时候曾和妻子住过花旗旅店,703号房。

 

 

 

许多年之后,在段绍荣的眼里,那间廉价旅馆的窗边仍然重复着同一个画面。他看见玉英奶白色的肉体像横亘在床头的山峦,起伏着。她背对着他,头探出了窗户,身子一半浸湿在窗外上海滩灰蓝色的烟雾中,一半盘踞着隐没在房间的黑暗里。她回过头来,因为鸦片而迷蒙的眼睛带着纯洁又神秘的表情。

 

死了人了。她对他说,身体如同云朵一样颤动,像是在说一件好笑的事情。

 

段绍荣揽过她腰,从窗口看出去。夜晚的法租界红灯区笼罩在一片静止、污浊的烟云里。窗下的泥泞间横躺着一具尸体,是个男人,衣冠不整,脸朝下,裤子褪到了膝盖上,看起来有些滑稽。人群围上来,鹌鹑一样探头探脑。嘈杂的惊叫声、谈论声、汽车喇叭声在窗下混成一片,而他身处的房间是水底般的安静。

 

段绍荣见过也亲手创造过很多尸体,却没见过一具看起来这样尴尬而又可笑的。他的头皮莫名发麻起来。他转头看玉英。玉英看着他笑,仍然带着神秘的表情。

 

突然,在一片噪音中,隐隐约约响起了音乐的声音,忽远忽近地。段绍荣起初以为是鸦片带来了光怪陆离的恍惚幻觉,侧头去听,也找不到出处,却很真切,只听得出似乎是当时流行的一首洋派歌曲。

 

 

 

“我得不到你的爱情,像冬夜里没有光明。

 

你不给我一颗赤心,像黑夜里头找不到那踪影。

 

我得不到你的爱情,像春花没有雨淋。

 

你不给我一颗赤心,像梦里春花留下一点幻影……”

 

 

 

唱机有些老旧了,歌声刺耳起来,段绍荣仔细分辨着。渐渐,不知怎么地,他在其中听到了一种轻微的、湿润的果肉被捏得破裂的声音。那声音起初很小,藏在喧嚣和歌声的合奏里,然后慢慢地膨胀起来,在他耳朵里变成了轰轰的、软烂的肉体的悲鸣。沉重的水滴凝成云雾,在其中颤动着。

 

 

 

——这声音,像是死者裸露的下体,像是玉英神秘的眼神,段绍荣很多年都没有忘记。

 

 

 

2.

 

 

 

段绍荣在火车站看见司徒的时候,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他。

 

 

 

上海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司徒那天穿了件剪裁不怎么合身的灰色西服,像其他洋派的青年人一样,头发梳得整齐,分成了三七分。他瘦得两颊凹下去,却显得很精神,有些不合时宜的青涩。段绍荣与他在拥挤的站台上擦肩而过。就那么一秒间,段绍荣却恍惚间觉得两人曾经相见过。他在原处呆立住了,回头望着司徒。青年男人在拥挤熙攘的人流中,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正懵懂地四处张望着,带着模模糊糊的兴奋神情。这肯定是来见相好的了,段绍荣想,搜索着记忆,却仍然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人。

 

司徒被人潮淹没了。段绍荣摇摇头,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砰。

 

 

 

枪声隔着一百来米响起来时,段绍荣的手敏捷地伸进大衣,握住了那把勃朗宁。

 

他回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矮下了身子。枪声没停,隔了受惊拥挤的人群闷闷地响着,一发,两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烧灼的味道。人群里夹杂了刺耳的哭声、喊声。段绍荣凭着经验锁定了混乱的中心,心里迅速揣测着:是日本人?地下党?政府特务?

 

他微微直起身子,视线越过人群,看见了不远处的谢明。段绍荣顿时明白了。他是谢明所属的地下组织的资助人之一,虽然对细节不多过问,也自然知道他们最近的暗杀计划。这么一想,对面开枪的那两人,便铁定是日本人了。

 

他抬手上膛,刚眯起眼瞄准,却愣住了。

 

段绍荣看见了司徒。

 

这个陌生的青年人在离两个日本人不远的地方,像受惊的动物一样身处在推搡踩踏的混乱中心,时而四下张望,时而抱头躲避。紧接着,段绍荣发现,混乱的中心是跟着司徒的。那两个日本人的枪口,也像自己的目光一般紧随着眼前惶恐的年轻人。

 

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男人会是谢明要接头的杀手?段绍荣犹豫了,拿枪的手垂了下来。

 

就是这半晌犹豫的功夫,他眼见着司徒被推搡着上了一辆轿车。段绍荣认出来车是谢明他们的。接着他听见一个女声,从近到远,在人群的喧嚷之上,重复地叫喊着什么话。他听不清楚她在喊些什么,却直觉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名字。

 

 

 

一辆黑色轿车伴随着尖利的刹车声在段绍荣脚边停了下来。

 

大哥,快上车。黄老四从车窗探出头来招呼道。段绍荣拉开车门上去,却不理黄老四,只拍了司机一下,说,追前面那辆车。

 

司机没说话便发动了车子,黄老四看这架势,也闭上了嘴。段绍荣手下的司机都是经过枪林弹雨,开起快车来是把好手,不过一会儿便绕着人群蛇行追上了另一辆轿车,。突然地,段绍荣听见车窗外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不知怎么,即使在嘈杂的哭喊声中,他仍然分辨出那声吼叫来源于前面的轿车,心里莫名一紧。他隔着挡风玻璃的雨雾,看到年轻男人探出个脑门来,又被密集的子弹逼了回去。

 

段绍荣转头,正好看见行进的车窗边,一个身穿淡蓝旗袍的短发女人后仰着倒了下去。

 

车窗与女人交错不过一瞬,在段绍荣眼里却看得清楚。她喷溅了血迹的清秀脸庞上带着惊诧又焦急的神情,似乎还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还要赶着去见自己的男伴。

 

有那么一秒,段绍荣正和她对上了眼睛。只那一秒,段绍荣就明白她已经死了。那是死者的眼睛,和玉英当年窗边的眼睛一样,瞳孔空旷而且神秘。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段绍荣,又好像穿过了他。她的嘴微微张着,暡动着,被雨水打得湿润。

 

这就是刚才叫喊他名字的女孩儿了。

 

段绍荣想着,手竟颤抖起来,在颠簸的车内点上了一根烟。

 

 

 

他们一路远远随着前头的轿车来到了法租界,进入了段绍荣掌管的区域。段绍荣不说回头,司机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车内一片肃静,连黄老四也不敢多说话,只看着段绍荣一根接一根,沉默地抽着烟。

 

前头的车到花旗旅店门口,终于停了。段绍荣的车在不远处也悄悄地停靠了路边。

 

司徒下了车。

 

与其说是下车,不如说他是被扔出了车。年轻男人一出车门,便失了重心般踉跄着摔倒在了路边的泥泞里。他站起来,像是有些懵懂地望着扬长而去的轿车,脚踏出一步想要去追,却又认命似地停了。他就在那里滞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才发现自己全身被雨淋得湿透一般,司徒发起抖来,拎起箱子打量,而后四下惶然地张望着。法租界红灯区白日朦胧的烟雾里,行人并不很多。司徒也没发现不远处段绍荣的视线。而在段绍荣的目光中,年轻的男人缩着肩膀,看起来更瘦削了。他额头的黑发被雨水湿得贴在脸上,一双就男人来说显得有些过于明亮的眼睛藏在睫毛的阴影下面,犹疑地闪动着。

 

段绍荣远远地,看到他发白的嘴唇也颤抖着、暡动着,像要说话,又像不知道该对谁说话,像那个女孩儿死前的嘴唇一样。

 

段绍荣看着司徒转身,踉跄着进了旅店。

 

 

 

雨下的大了,瓢泼一般。

 

黄老四一直看着他,到这时才壮了胆子说,大哥,你要不放心这事情,我去跟这家老板娘说一句,让她盯紧点,我回头再查查这人罢。

 

段绍荣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雨帘后模糊的旅店大门。黄老四说的在理。在这法租界,段绍荣甚至不用出面,只要黄老四,甚至再往下几层的马仔们去提点一句、奔走两天,没有他翻不出的底细。

 

他呼出一口烟。

 

这事你去问问谢明的上线。他最后说,其余的,你就不要插手了。

 

 

 

黄老四看他将烟摁灭的手,竟然还是微微颤抖的。

 

 

 

3.

 

 

 

三天后的晚上,黄老四匆匆跑来公兴俱乐部。夜幕已深,段绍荣在他惯常呆的套房,热了壶陈年花雕,还未喝下,正悠闲地坐着,把玩着手里一副纸牌。他见到黄老四冒冒失失地进来,下巴一扬示意他坐下。黄老四坐下来,哈着气,就着酒壶暖了暖被春寒冻僵的手。

 

说吧,那边回了什么?段绍荣盯住他。

 

平日里黄老四是要等到段绍荣喝完酒再谈公事的,不过今天他明白段绍荣着急这档子事,也就大了胆子说:大哥,谢明的上线今天回了话,说那人叫司徒,和这事全无关系,是拿错了件外套的事。现在倒成了个麻烦。其余的他们不好再说了。

 

段绍荣听了,有半晌没说话,只盯着手上眼前的纸牌。纸牌边角磨损了,黏着星星点点干涸的黑色血迹,不细看是看不出的。他知道这些地下党的规矩,信息一环套一环,对于具体的计划和牵涉的人物,尽管他是资助人,道理上也不合适再探听下去了。

 

倒也无妨。

 

不错。段绍荣说着,一边站起身,穿上了大衣,一边给肃立在旁的小伙子比了个手势,这是要叫他的车来。黄老四不知道他说的这句“不错”指的是什么。段绍荣也不解释,走过去接着拍了拍黄老四的肩膀,说,老四,今天没什么事情了,你回去把俱乐部的账对了,明天再过来罢。说着立起大衣领子,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去。

 

大哥,您这是?黄老四屁股还没坐热,看段绍荣就要走,没耐住内心的疑惑,问出口来。

 

段绍荣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脚上没停,被簇拥着出去了。

 

这……。黄老四回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红木桌上那杯花雕还温吞吞地,腾着热气,一口都没有动。

 

 

 

这都是怎么了。他摸摸头,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段绍荣到了花旗旅店,就差走了手下的人。

 

走廊里散发着廉价而淫靡的腥骚,或许还夹杂了一丝铁锈般血的气味。他顺着老板娘的话找到幽暗的走廊尽头。这就是司徒的房间了。段绍荣看了一眼门牌,脑袋就是一阵晕眩。703号。他在心里念了一念。段绍荣不信命,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他是为了某个神秘的,自己也不清楚的理由而来的。又或许他只是想再见见那个年轻男人,看看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

 

703号。段绍荣又念了一遍,像是在核对着这个巧合。

 

他敲了门。门里传出一阵匆忙收拾的声音。然后是阵杂乱踉跄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段绍荣的眼皮后面不上不下的黑暗里,在积了灰的角落扬起满眼的尘土。

 

门咯吱一声拖着长音开了,他看见司徒就在离自己一臂远的地方站着。

 

 

 

青年人看起来比上次见到他时更加地瘦了。他看出司徒这几日来并没有睡过。他站得轻飘飘地,头发打了绺,肩膀塌了下去,因为疲倦而膝盖微有些颤抖,但又绷紧得像一只惊恐中的猫。衣服也没有换过,变得皱皱巴巴地。布料满是污渍,吸进了汗水和雨水的潮味。

 

司徒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借着昏暗的走廊灯光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他的手里握着一支枪,枪口晃动着,黑洞洞地对准了段绍荣。

 

段绍荣也不说话,盯着他的一双眼睛。

 

那既不是死人的眼睛,也不再是活人的眼睛。司徒的眼睛下藏着两片阴影,像是段绍荣在很多年前,或许还是儿时曾经见过的某些东西,带着死者的神秘,又沉着一些还新鲜脆生的碎片。他想起多年前窗边玉英回头看着他的眼神,觉得心里发紧发麻。

 

那双眼睛里爬满了猩红的蛛网般的血丝,是司徒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如果他此刻掏出怀里的枪,司徒还来不及反应就会痛痛快快地死掉。那么他也算是帮谢明他们解决了一个将来的麻烦,也算是帮司徒了结了他的痛苦。段绍荣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这是最容易,也最符合逻辑的决定。然而他的手像是僵住了,无法伸进衣服里去。

 

我叫段绍荣。他最后说,将帽子摘了。

 

司徒没有说话,仍然看着他。就这么过了半晌,他才问面前的陌生人,你要干什么。声音毫无起伏,拿枪的手却颤抖得更厉害了,向前推了推,虚抵在段绍荣腹部。

 

段绍荣没有躲,反而反手握住了司徒拿枪的手,将保险栓咔嗒一拉。下次记得打开这里,才能开枪。他轻声说道。

 

司徒眼里有一秒的惊诧,像是受到侮辱般抿起了嘴,枪更强硬地抵住了段绍荣。两人这样僵持了半分钟,司徒握枪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他转身走进屋子里,没有回头,将门在段绍荣眼前轻轻关上了。

 

 

 

段绍荣静静地在走廊里站了许久,摸着腹部被枪口抵住的地方。眼前的木门紧闭着。冰凉的金属感仿佛仍然流连在他皮肤上,让段绍荣觉得一阵恍惚。

 

 

 

第二天段绍荣再来的时候,司徒见是他,转身就往屋内走去,却没再关上门。

 

段绍荣跟着他走进了屋里。

 

或许是因为房间本身的粗糙廉价,多年的时间并没有在其中留下过多印记。一切都和段绍荣记忆中的一样。已经入夜了,司徒还是没开灯,窗外的上海又下起雨,街道闪烁的霓虹灯穿过水雾虚虚投射在房间的墙壁、地板上,时而是幽蓝,时而是暧昧的紫红。段绍荣左右看了看。斑驳的墙皮剥落了大片,露出后面胡乱涂抹修补的砖泥。一架铁架床歪斜地放在角落的窗下,边上摆了个小桌,一条桌腿缺了一截,拿了堆积灰的报纸垫着。那是玉英当年回头对他笑着的地方。

 

想起那个神秘的笑容,段绍荣又感到心悸般的恐慌。

 

桌上散落了几叠文件,被压在枪下。段绍荣走过去想看,司徒却警惕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段绍荣笑了笑,没有坚持。他在床上坐下来,点了根烟,又递给司徒一根。司徒接过来,摸索着想找打火机。他的手和昨天一样,仍然是抖的。鬼使神差地,段绍荣伸手过去按住了司徒的手。

 

年轻男人手剧烈地一抽,却被段绍荣紧紧握住了。

 

他戒备地抬头看段绍荣。年长的男人也不说话,将他拉过来身边,掏出火机,啪地点燃了。

 

司徒犹豫了两秒,最后也没说什么,低头叼着烟去够上了火。他低垂的睫毛在跳跃的温暖火光里,反而显得有些放松、有些疲惫和无所适从。

 

段绍荣不自觉间放开了手。

 

 

 

那天晚上段绍荣为司徒叫了热水洗澡。递给老板娘钱的时候,他特意多塞了几张大票。老板娘知道段绍荣是谁,低着头唯唯诺诺,这钱却是决不肯收,非要退回到他手里去。他站在司徒门外,低声喝止了中年妇人,又说,这钱你收着,多出来的给他每天三餐伺候着。后面钱不够了,我还自己送来。

 

老板娘只好连声道谢。

 

 

 

热水送来的时候司徒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回复了他了无生气的迷茫神情,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段绍荣走过去,几乎是自然地扶起他,给他脱去了衬衣。他似乎并不介意段绍荣扶他的手肘、为他脱掉衣服、擦洗身体,但也没有感激的眼神或话语。他仅仅是茫然地看着段绍荣,任由他摆布,有些戒备地抿着嘴唇,但一句话也不说。

 

段绍荣年轻时曾为很多受伤的兄弟这样清洗包扎,但是他在碰到司徒的身体的时候,手下却放轻了力道。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司徒与他们是不一样的。司徒的身体年轻而且干净,没有任何疤痕或伤口。他的皮肤在黯淡的月光下仍然惨白得透出血管的蓝色。但他与段绍荣曾经爱抚过的女性也是不一样的。段绍荣的手握着毛巾,几乎是小心地带过司徒凹凸的骨节和因为他动作而绷紧的肌肉。

 

 

 

年轻男人的身体坚硬而冰冷,却又因为坚硬而更显得脆弱,像是开了裂的玻璃。裂缝顺着段绍荣手上的力道压开了,成了密布的蛛网,渗出血来。

 

段绍荣又听见了那种果肉破裂的声音。这次声音不是从窗外而来的,却像是从司徒的身体内部发出来的。段绍荣仔细去听,又消失了。

 

他深深地吸着气。

 

 

 

擦完身子,段绍荣为司徒泡上了一壶茶,端到他的手边。段绍荣心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照顾司徒,而司徒似乎也不知道,却也不介意。或者他只是无心去阻止段绍荣罢了。

 

他接过热茶,却没喝,端着茶杯望向窗外。雨后,法租界的浓雾散开了,一切都看起来特别的清晰。段绍荣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发现司徒的眼神越过了窗外层层叠叠的屋顶和闪烁的招牌,落在了那后面空无一物的夜空中。

 

毫无缘由地,段绍荣发现自己知道司徒正看着什么。

 

那里什么也没有,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混沌,被人间的繁华映照着,泛着惨淡的白。

 

 

 

4,

 

 

 

第二晚段绍荣又来了。司徒侧身让他进门。他一眼就看到桌上满满摆了一桌的饭菜。司徒一口也没动,都已经凉透了。

 

段绍荣也不恼,只叫老板娘进来收拾了碗筷,又在门外嘱咐她,下一餐送来些清粥小菜。他再转身进屋的时候,看到司徒正站在桌边翻阅着那些文件,枪摆在右手边上,用小指虚勾着。段绍荣走过他身后时,司徒的背脊绷直了。

 

司徒仍是警戒而恐慌的,这一次却没有再遮挡起文件。

 

 

 

那之后段绍荣几乎每夜都会来到花旗旅店。一两个星期过去,手下的人几乎也都知道了他的行踪。他也不曾刻意隐瞒。人人都当他不过是养了个年轻男孩儿来玩玩儿。而花旗旅馆所在的那条街上,人人也都将司徒当成了段绍荣罩着的人。两人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但烟店的小哥、街上的老鸨,哪个在司徒过路时也不敢怠慢了。

 

他们私底下也嚼舌头,说看不出这一脸阴郁、像行尸走肉似的小伙子,有什么能耐让段绍荣神魂颠倒,天天夜夜往他这儿跑。

 

段绍荣不是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但他也无心理会。他每天来到703号房,为司徒打上热水、擦拭身子,或是温好一壶茶、一杯酒,看着他喝下,再等待着清晨时分,看对着墙壁发愣了一整晚的司徒终于慢慢陷入昏沉的睡眠。

 

段绍荣知道司徒正追查着那些日本人的事情,甚至是谢明他们的事情。但他从不问一句话。事实上,他和司徒几乎没有交谈。

 

他看着司徒一天天继续消瘦下去,像在流沙里溺亡的人一样,段绍荣想伸出手,却又无从下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些事情,更不知道司徒为什么不阻止自己。

 

 

 

很多个夜里,段绍荣坐在司徒的床边,看着他睡着。自己在昏昏沉沉中,又听见那种轰隆隆的、肉体的悲鸣声了。这悲鸣声把他惊醒,让他突然起身,背后冒着冷汗。他往窗外看去,才发现是穿城火车的铁轨声,运送着伪满来的各种物资,穿过租界,开进日本人的仓库中。但那声音与他半睡半醒间听到的声响不同,是像铁一样冰冷又机械的。

 

司徒仍然睡着,被子下露出一截苍白的肩胛,不时不安地抽动。

 

段绍荣不明白自己那隐隐的恐惧,是在看见司徒时被消减了,还是被证实了。

 

 

 

大街上的学生抗议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冲突反而变得愈发白热化了。整日整日,上海都响彻了口号声、枪弹声、打砸的玻璃破碎声。街上繁华的暗处,边边角角都藏着斑驳新鲜的血迹。租界与日方的关系日渐紧张起来,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日本与欧洲各国宣战是早晚的事,到时租界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段绍荣忙于运用自己的势力为地下党保住武器与资金的运输渠道。他知道老铁那边已经傍上了日本人,自己这边的角力便变得更加刻不容缓。除此之外,他还要安排着黄老四去给段宁、玉珍以及手下一些弟兄置办船票,保他们在战前离开上海。

 

一连有四五天的时间,段绍荣都没能再去花旗旅店。

 

 

 

等到他再次来到旅店的时候,却发现703号房空了。门没锁,他推开了进入屋子,发现屋内是一片狼藉,像是被人翻箱倒柜地搜查过了。段绍荣心中像是擂鼓一般,又像是喘不上气来。他嚷嚷着,叫来了老板娘,老板娘却支支吾吾,眼睛不敢看段绍荣,仿佛也是为难着。

 

段绍荣掏出了枪抵在老板娘喉头,眼神变得阴冷,又问了一遍:703房的住客上哪儿去了?

 

老板娘吓得瞳孔缩紧了,用力吞咽着口水,浑身颤抖起来,只发得出“啊”、“啊”的声音。段绍荣叹了口气,放下枪,问:是被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带走的?老板娘的身子顺着墙,像软成了泥般滑下去,呆愣愣地抬头看着段绍荣,说:日、日本人带走的。

 

 

 

段绍荣坐在离开的轿车里看着窗外,上海滩的灰蓝色的雾气仿佛凝结成了沉重的海水。

 

——日本人带走的。

 

他感到自己沉在水底,汽车的引擎声、窗外游行的声音,一切都透过水面传来。段绍荣只觉得呼吸困难。

 

 

 

段绍荣用了两天,以全上海的报业施压威胁,才将司徒保了出来。

 

日方僵持着不愿放人,段绍荣手下已将第二天的报纸送到印厂,大标题便是日方在法租界错误逮捕了普通民众。好在终究是尚未开战,日本人不愿意公开得罪法租界的势力,也是看在段绍荣的影响力上,说不上毫发无伤,但好歹将司徒放了出来。

 

司徒被放出来的时候段绍荣没有去接应,只叫了人远远地跟着。

 

那天晚上,段绍荣办完事情,带上黄老四去了花旗旅店。到了地方他让黄老四在楼下等着,照例自己上了楼。

 

司徒为他开门。在看到段绍荣的一刻,他的眼神似乎震动了一秒,继而又回复了死水一般的寂静。他盯着年轻男人的脸,有几处显而易见的淤青,额头上的伤口草草包扎过,还渗着血。年轻男人也看着他,手还是颤抖着,死水一般的双眼里是一样的,某种安静的恐惧一样的偏执。司徒点了点头,说,段绍荣。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段绍荣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个时间点来叫他的名字。他知道这绝不是因为感激。

 

司徒对他毫无感激。

 

段绍荣无法理解司徒的很多行为,但又模模糊糊地觉得它们像是个巨大的阴谋般有迹可循,如同他自己此刻的行为一样。

 

 

 

那晚他照例为司徒打好了热水擦拭身子,随着他的手拂过,司徒的肌肉比平时更加紧绷,嘴唇却比平时抿得更紧,一语不发。擦完身子,段绍荣热好了茶,给他的伤口上药。年长男人两指带过司徒颧骨上的淤青,微微用了点力道。司徒吃痛般地吸了口气,又迅速地重新抿住了嘴。段绍荣一愣,那只手几乎要鬼使神差地抚摸上司徒的脸颊。

 

有什么理由呢?

 

段绍荣突然觉得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带来了恐惧,如同他当年看着玉英死在自己面前的绝望。他可以为自己的女人们置办千万珠宝洋房,可以在乱世中保兄弟们一生安稳。他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他看着司徒在偏执疯狂的绝望里沦陷下去,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噩梦里,却改变不了一分一毫。

 

 

 

这是种段绍荣遗忘已久的恐惧。然而这种恐惧却没有远去,而是在黑暗中匍匐在他背上,等待着再次被发现。

 

 

 

那晚段绍荣叫黄老四和手下离开了,自己留在了花旗旅店。

 

司徒似乎没有异议。段绍荣也没有询问他的意思。两个高大的男人在床头挨着躺了下来,就这么沉默着。司徒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段绍荣也盯着那面墙,却看的是墙上司徒的剪影,瘦削而单薄得仿佛即将消失了一般。

 

恍惚间段绍荣以为司徒是个带着体温的鬼魂,在光影的变形下,几乎与自己的影子肩贴着肩,融在了一起。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不知道为什么,段绍荣突然开口,说:

 

 

 

我小的时候,住在高桥南那边。

 

到现在我也不记得父母长得什么样子了,记得的只有收养我的舅父的样子。

 

他总打我,我也不听话,打完了我接着往外跑。整个村子里的小孩子都跟着我,田埂田间地乱窜,偷人家东西,我觉得自己像个大王一样。 

 

那时候的事情好多我都记不清了。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听说要枪毙一个人。是个村里的混混。似乎是犯了什么大事,抢劫的时候,抡起棍子打人,把人给打死了。满地都是血。

 

那时候我胆子大,说好了带几个男孩子去看死刑。早上四点多的光景,太阳刚刚升起来,我跟几个孩子骑着车站在村口等着。然后就看见押着犯人的那种汽车顺着村里的大道开过来。我之前没想到,犯人是站在车后斗里的,拿绳子绑着,嘴里塞着布,脑袋后面插了一个牌子。汽车过去的瞬间,我一不小心就和那个犯人对视上了。

 

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睛啊。那既不是死人的眼睛,也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活着,但知道死的眼睛。

 

我吓得浑身抖起来。但是为了显示我的勇气,在其他的男孩子面前不露怯,我还是假装镇定,指挥他们跟我一起骑着去追上汽车。我们跟在汽车后面骑起来。但是汽车太快了,我们跟不上。我们在后面一直骑,骑得像狗一样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太阳照得我快要吐出来了。

 

行刑的地方就在村外不远。我们还没有赶到时,行刑就结束了。我们远远地听到砰地一声。听到那声之前,我从来不曾想到过枪声是这样响的。我们在路边被吓得呆住了,全都停了下来。接着,我们看见那辆载着犯人的汽车顺着原路开了回来。是直冲着我们来的,气势汹汹。这一次,后车斗一个人也没有。

 

当时我有那么一瞬间想着,那人变做了鬼,可能还是被塞着嘴,沉默地站在车斗里呢。

 

不过当时,我听到了一种特别细小的声音。可能是那辆汽车压过了某种小动物,发出了一阵噗、噗的,硬物压过软物的声音。有点像熟了的果子破裂了的那种声音。

 

——如果真是只小动物,估计在被车压过的前一秒,也是知道自己要被压死的。但是即便知道了,它也是没有办法的。

 

好像就是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让我非常害怕、非常伤心的事情。就像是挂着画的钉子在某天突然断掉了一样,好像毫无征兆,但其实是日积月累的,我突然就明白了。

 

那天我回家之后吐了一地。我舅父他们都说我是中暑了,魔怔了。我也没有解释,我觉得害怕。我害怕我也像那个被塞住了嘴的死刑犯一样,像那个被压死了的小动物一样。我怕,我怕得整夜睡不好觉。

 

那个夏天之后,我就离开家了,到上海来,拜了陈爷。那之后,我再也没回去过高桥南。

 

 

 

段绍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起这些。

 

说完,又沉默了许久。

 

 

 

他转头,看到司徒坐着歪头睡着了,那人的睫毛在噩梦中恐慌地眨动着,过度的瘦削剥夺了他的清秀,反而让他显得神经质起来。睡梦中的他嘴里嘟囔着什么。段绍荣仔细听,年轻男人在疲惫的睡梦里,喃喃地说道:我怕。

 

他高大的身子蜷了起来,像个婴儿,又像个死者。

 

  

 

窗外的毛月亮雾蒙蒙地,像是被戳破而瘪下去的气球,挂在法租界密密层层的洋房顶上,让人绝望,又显得有些荒诞和滑稽。


5,

司徒正追查着什么。

段绍荣没有问他,他知道即使问了,司徒也不会说。短发女人的死成了司徒内心绷紧的一根弦,如果没有这仇恨支撑着,他或许早已从世界上消失了。有时段绍荣想来,多少觉得有些讽刺:这仇恨似乎正缓慢地把司徒推向死亡,又似乎是阻挡他死亡的唯一要素。

段绍荣只看着司徒,像看着舞台上自己无法插手的一出悲欢离合。

也有那么几次,段绍荣来到花旗旅店,看到开门的司徒又是满头满脸的淤青擦伤。段绍荣也不做声,只是默默为他擦洗,给他上药。也有那么几次,他想问司徒,想告诉他那天他看见司徒在咖啡馆与地下党的人碰面。然而当段绍荣抬起头,看到司徒也正看着他,那眼光带着些琢磨,又带着些木然,他突然又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到了第二天,段绍荣私下派人去查,知道是谢明他们的人,而司徒居然自己逃脱了出来。跟段绍荣报信的手下询问着,要不要给谢明他们提个醒。

 

段绍荣坐着闭上了眼睛,过半晌才睁开,只摆了摆手,让那人下去。

 

这件小事在商会里传开来,手下都对段绍荣的反应诧异。人人都知道,依段绍荣的脾性,若这司徒是他段爷的人,他可不单单要保他平安,更要手刃了他的仇人,要他一世飞黄腾达。对每个女人、每个手下的弟兄,甚至每个曾经的女人,段绍荣重情重义,一向都是如此。

然而司徒是不一样的。

究竟哪里不一样,手下人说不出。段绍荣自己却似乎也不明白。

 

离司徒从日本人的大狱里出来已经过了个把月了。

一日傍晚,段绍荣带着手下去和米仓交接。车在法租界雨中的泥泞里开得歪扭,又要躲避游行的学生,走走停停,在一个路口处,终于走不动了。段绍荣眼见着一时半会是到不了了,就点起了根雪茄。黄老四会意摇下了窗户,叫了个手下来去给米仓传话。

那手下急急跑来,年纪很小,身子板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在小雨里有些发抖。黄老四叮嘱了他几句跟米仓那边的规矩,又拍了拍他肩膀,让人给他拿了件外套来。少年看起来有些紧张,或许是因为头一次直接跟段绍荣和黄老四说话,抿着冻白了的嘴唇做出可靠的样子来,挺起胸脯鞠了个躬,才转身离开。

段绍荣看着小伙子在雨里拿手遮着脑袋,冒冒失失地跑远,身形和游行的学生们溶成了灰蓝的一片,分不出彼此了。

——司徒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这念头忽然蹦进他脑海里,让段绍荣胃里像被针扎了一瞬,绞了起来。

 

雨下得大了,能隐约听到远处沉闷的雷声。

 

车里安静了半晌,黄老四突然开口说,之前的船票,已经置办好了。

段绍荣这才回过神来,问他,什么时候的。黄老四从内袋里拿出船票,点了点后递给他,说是下月初八的,段宁、玉珍、手下的兄弟都置办好了。早上第一班,直接去到台湾。他说完,仿佛欲言又止一样,看着段绍荣手中的票,又看了看段绍荣。

怎么?段绍荣问,你家里那天不能走?

不是我的事情。黄老四忙摆手,接着又说不下去了。支吾了半晌,他才说出口来:给您的票,我置办了四张。

四张?段绍荣低头一点,还真是。红纸黑字,可不是四张。

我是想着您可能用得上。黄老四没等段绍荣再问,便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我是想着,您可能想给花旗旅馆那位先生一张。他顿了顿,看段绍荣像是愣住了,又赶紧说道:这会儿再不走,他以后可是走不了了。您……您这要是想要帮他,也就在这一次了。

话说完了。段绍荣仍然没有回答黄老四。

黄老四看着他,而他手里捻着船票,就这么对着窗外发愣。段绍荣脑海里像是空了,感到船票在他手里一会儿像是很沉,像铅块,一会儿又变得很轻,像是消失了。这一轻一沉之间,车窗外白茫茫的行人景色,似乎勾勒成了尖利的锐角,又似乎变成了司徒沉睡的时候,起伏苍白的肩胛。

他不自觉伸手在车窗上轻抹两下,才发现隔了一层模糊的水面。

他碰不到,也无法拖司徒上岸。

 

段绍荣的手垂下去,又抬起来,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黄老四坐在他身边,看不见段绍荣朝向窗外的脸。只过了许久,才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

黄老四顿住了,他从来未听过段绍荣叹气。而此时,他看着段绍荣将船票揣进怀里,抹了一把脸,然后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他手里的雪茄还烧着,手却有些发抖。

黄老四突然意识到,段绍荣老了。

 

那天晚上,段绍荣照常来到花旗旅店。

他推开门的时候,司徒正坐在那把歪腿的椅子里,安静地端详着一把手枪。段绍荣认出那是他之前用来指着自己的那把枪,制式很老了。他也能看出来,司徒将枪仔细地擦拭了,枪管映着窗外的霓虹灯,泛着的却是冷色的光泽。

司徒。他出声,却感觉声音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是嘶哑的。

年轻的男人抬起头,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头终究是点了一点。他更瘦了,在光影的映衬下几乎要融进了墙壁的脏污里。司徒将枪随意放在了桌上,将椅子挪到了饭桌边。饭菜在那里放了半天,已经要潮了,他却也不管就拿起了筷子。段绍荣走过去,按住了他拿筷子的手,说,我再让人送点吃的上来。

司徒没挣脱,只是抬眼看他,松了手。筷子掉在桌上,没一点声响。

一会功夫,老板娘亲自端了碗粥送了上来,热气似乎把屋里都蒸腾得暖和了些。段绍荣又塞给她一些钱财,便将她打发走了。

司徒拿起一同送来的勺子,喝了两口。段绍荣知道,司徒只有每天晚上他来访的这会儿时候,才会吃上几口饭菜。他在年轻男人对面坐下来,拿出了随身的酒壶。这天气本来是该喝热好的黄酒的,但最近物资紧缺,他也只能从法租界的酒商那里拿些西洋酒了。

段绍荣又从柜里取了两个酒盅,给两人分别盛满了一杯。

他将酒盅推到司徒面前。出乎他意料地,司徒拿起酒,一口便喝净了。

段绍荣又给他满上,他复又喝了。喝了之后仍然沉默着。段绍荣也跟着喝,几杯下去,头有些晕了。他看司徒,发现年轻男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垂着发愣,在昏暗的暖黄灯光下,显得疲惫,线条却柔和了起来。他忽然想起,司徒原本是个洋派青年,常常在夜总会社交,大概是喝惯了西洋酒的。

不知怎么的,他又觉得很难把这样的形象与司徒联系起来。

 

对面的司徒是一个人。酒精在他脸上映出的红光衬得底色更加瘦削苍白。他的手虚握在酒盅上,突出的指骨棱角分明。灯光左右晃动着,段绍荣看不见,却清楚地知道司徒眼底神秘的、如同当年的玉英一样的神色。

但段绍荣知道,在另一个时间里,司徒曾经是另一个人。那个司徒打着领结,带着短发女人去看戏、与她拌嘴,或许在走台阶的时候,还会跳下最后两级,再回头对着短发女人神采奕奕地笑。那个司徒身上流着鲜活的血液,在另一个时间里一直存在下去。那个男人是面前这个司徒还活着的唯一证据;是他和世界剩下的唯一联系。

 

或许是酒精的关系,又或许是外面的吵闹声渐渐静了,而屋内那盏昏暗的电灯烧得热了。段绍荣幻想着在舞厅跳舞、在影院看电影、搭讪女孩子的司徒,突然笑了。

 

司徒听到笑声,抬起了眼睛看着段绍荣。

 

幻象消失了。年轻男人被灯光照亮。他的眼底仍然是一池混沌的湖水,漆黑而不可测。他的脸颊依然瘦削,身体依然单薄、惨淡而苍白。段绍荣愣住了,看着司徒,感到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给予了一口空气,却又被按进了水底。微弱却尖利的悲鸣又像火车一样碾压过来,由远及近,在体内隆隆作响。

他的呼吸哽住,那声音又消失了。

他再仔细去看,恍惚间,昏暗的灯光摇晃着,对面那双眼睛似乎又变得模糊而明亮起来,像是生者的眼睛。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眼花。他侧身过去,感到司徒的体温在散发着热。是柔软的,是活着的身体。是幻觉吧?

——段绍荣已经多年没有抽过大烟,也很久都没有留恋过幻觉了。但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这一次的幻觉不是冰冷的、光怪陆离的、神秘的噩梦。这一次的幻觉是好的。是司徒在街上走、在舞厅跳舞、在电影院门口抽烟,是他带着体温的身体、流过那副身体的血液。这一次段绍荣站在儿时的村口,汗流浃背地等待着,那声行刑的枪响却再也没有响起来。

 

段绍荣想让这幻觉停留的久一些。

 

于是他倾身,靠得近了一些,再更近,直到司徒的脸模糊了起来,身体散发出能够感知到的热度。

而他的吻落在了年轻男人的唇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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