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现实向-更新)-序,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

因为每次更新的间隔太长了,所以我尽量力所能及把之前几章会跟着更新贴出来。如果看过记得的,大家可以直接拉到后面看第三章的更新。

因为还是想写双视角,所以这次动用了师哥视角。

希望能够描绘出师哥的恐惧?大概是这种感觉。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娘、不偏向某方、不会渣化、不撕zs。蓝宇是一个在非常普通的情况下的非常传奇的感情,我想写的就是两个普通人在普通的这种情况下的感情。

欢迎告诉我观感~



引子


也许,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片堆满垃圾的荒地,还有可汗的空中花园。是我们的眼睑把它们分开,但我们并不清楚究竟哪个在外面,哪个在里面。

……人们说,这不仅是现在才发生的事:事实上,是哪些死人依照地下城市的样子建造了地上的埃乌萨皮娅。还有人说,在这两座姊妹城里,没办法知道谁是死者,谁是生者。

                            ——伊塔落卡尔维诺 《看不见的城市》


刘烨很少想起胡军。

刘烨记忆里的胡军变成了杂志上棱角分明而又严肃的脸、派对房间对面觥筹交错间的男人和红毯上被闪光灯照亮的身形。和千千万万人一样,他眼中的胡军变成了平面的印象。偶然碰见时,单薄的广告站板似乎在某个瞬间如同充气般膨胀起来,挤开人群与相机,对他笑一笑,或是揽过他的肩膀与他照一张相。他看起来成熟、老练和潇洒,并非刘烨曾经熟悉的那个活生生的人,或者又正是他。闪光灯把刘烨面前的世界变成一片瞬间的白。他只能感觉到胡军放在他肩上的手,既热、又冷,流动着蓬勃但又疲倦的血。

那样的时刻,刘烨确实曾带着尴尬的笑疑惑过,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刘烨很少想起胡军。但是在被刘烨忘记的噩梦里,胡军就是这样存在的。他并非一个广告站板,却也不是刘烨曾经认识的那个人。他变成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里从身后搭上刘烨肩膀的一只手,带着礼貌的疏离,摸不清楚形状。但是那既冷又热的脉搏让他的心脏紧缩着。他不知道该叫那触感什么,那既不是胡军,也不是任何一只他曾经握过的手。他想不起来那只手的主人。有时,这些噩梦里,胡军变成舞台上的一个轮廓,猛烈的灯光把他黝黑的身体勾勒成了一层单薄的影子;有时,他又变成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和刘烨在黑夜里站在一起,围观着一座楼房被大火烧为灰烬。每个人的脸都被明亮的火光点燃了,带着痛苦和狂喜一起的神色,只有胡军藏在阴暗中,让刘烨觉得无所遁形。

他惊醒,但是什么也不记得。刘烨的噩梦仿佛消失了。自从遇见妻子以来,它们缓慢地溶化进了记忆之外的黑暗之中。

他睁着眼睛,陷入了漫长的、无梦的睡眠。



第一章


他朝他粲然一笑,好像他终于摘下面具,尴尬不已,没完没了地为活着、为要活下去而抱歉。                                                                            

            ——玛格丽特杜拉斯 《乌发碧眼》


二当家最近给了刘烨一本法国作家的书。

书是旧货摊淘来的,似乎是本破旧的名著。他从没听过作者的名字。刘烨一开始的时候决定在每晚睡前看,结果发现每次看了之后睡觉,睡醒了比睡之前还累。他知道这是二当家不在身边造成的。他的睡眠被切分成了不同的噩梦,而且不论他白天怎样耗费精力地工作,这些噩梦在醒来后仍然伴随着记忆的回声,在他耳蜗里嗡嗡作响。

第一个梦里他被一群蒙面人追赶,急得抓耳挠腮。他试着翻过一个不高的墙头。这在醒着的时候,以刘烨的身高来说没有什么难的。然而他的脚被人抓住了。他还没回头就一边蹬腿,一边破口大骂起来,操你丫的给老子放手!

回过头去他却一愣。身后没有蒙面歹徒,昏暗的街道也不见了。取代而之的是东棉花胡同被太阳照得恍惚一片的窄马路。天气还是冷的。他跳下墙头,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二氧化碳,摸不着头脑地四处看着。刘烨,刘烨。有个人在叫他。他捂住冻红了的耳朵,那个声音还在。这该不是叫他去打篮球的?

谁?他叫。天突然黑了下来。空间变得逼仄了起来。然后一切忽地又亮了。他站在一间暖黄色的排练室里,屋里站满了人。他走了两步才稳住脚,觉得手心直冒汗。这是怎么回事儿?每个人都穿的特别好看,看起来特别专业。他穿的像其他人一样好吗?那些人能够看出来他对现在的情况一头雾水吗?他四下望着,房间里没有镜子。也没有人跟他说话。刚才又是谁在叫他?

他是二十二岁的他。他自己看不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区别。但倘若他的梦里还有个做梦的人,就能看出刘烨的变化。像是个对出生还心有余悸却被催着长出了长手长脚,被半推出家门去大街上游荡的东北男孩儿,他青春痘未消的脸上戴着一幅开裂的面具。从嘴角开始,到眼睛,线条像是被抻直了一样。他低垂的眼睑下面是几乎没有掩饰的紧张。他出汗的手心和无处安放的双腿藏在这层朦胧的、尴尬的壳背后。这让他看起来更年轻,更内向,但又有些光从那壳的裂缝里涌出来。

这些都是刘烨自己所不知道的。另一个做梦的人,才能知道。

这时候,他又听见那个声音了。刘烨。刘烨。他抬起头来,看见关导在房间那头向他招着手。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关导的名字。关导的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男人。刘烨曾经在舞台上见过他,但是又似乎不太像他。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他迈开步子向关和那个男人走过去,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伸出了手说:我叫刘烨。

那个男人跟他差不多高,或许要矮一点,或许没有。看起来更成熟。他说:你好,我叫胡军。

我认识你。刘烨脱口而出,随后又补充,胡,胡军老师,我曾经看过你的话剧。

那个男人笑起来,可能是因为受了夸奖。笑起来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冷峻了。关导来回看了看他俩,问他们,剧本看了没有?要不试一下吧。他等着看胡军怎么说。胡军说好,对刘烨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胡军说,你等我准备一下儿,就转过身去。刘烨只来得及想了想自己台词的功夫,胡军就转回来了。刘烨抬起头来,对上的是胡军的一双眼睛。不知道怎么地,或许是反光太强烈了,刘烨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还没完全张开,半低垂着眼皮,在一个半惊讶不惊讶的点上。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慢慢闪烁起来,带着一种他还没见过的毫不遮掩的光亮起来了。好像一条从胡军的眼睛里打开、一路延伸到他眼睛里的隧道,光和黑暗都从里面涌出来了。

那双眼睛说:“当初,我怎么舍得放你走。”隧道共振起来,越挨越近,光既明亮又幽暗。刘烨以为这话是他们俩的眼睛同时在说了。

那时刘烨还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有这样的光。

是胡军让他知道的吗?他从哪一刻开始意识到的呢?

刘烨打了一个机灵。

这真实地发生过吗?他突然想。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个梦。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光,没有黑暗,没有隧道。他的记忆清晰了起来。二十二岁的他,仅仅是与胡军见了个面,排了一场戏。他当时有点儿紧张,有点儿担心自己不够优秀。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甚至不认为他们见面的地点是在一个排练室,或许那是一个办公室。又或许其实是一个晚上。

他抬头看着那双眼睛。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个摸不着头脑的噩梦。这一次他仍然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不是自己二十二岁的眼睛,而是如今的,在噩梦里紧闭的眼睛。而对面那双眼睛仍然盯着自己,并不那么坚定,但又很诚实,似乎想要在自己那紧闭的眼睑下面重新挖出那条漆黑的,又明亮的隧道来。

这一次他明白了,另一个在他梦里做梦的人是谁。

他觉得非常平静。

刘烨醒来的时候衣服被冷汗湿透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偶有路灯生长出的光晕,却也只能照出一片雾。他使劲儿回想自己究竟梦到了些什么,但是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梦到。床单也湿了,他知道明早有人会来换,便翻身睡到了另一侧。这样一来他背后似乎有另外一个人的体温,不是二当家的,不是孩子的,也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的体温。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留下的,噩梦里带出来的黏腻又冰冷的温度。

他转头又浑噩地睡过去了,这一次无梦。



第二章


于是记忆,与其说是我们身体里的过去,不如说是我们活在当下的证明。如果一个人要真正地存在于他的环境中,他就必须不想着他自己,而想着他看见的东西。他必须忘记自己,以便存在于那儿。而记忆的力量便出自那种遗忘。这是一种活着的方式,于是什么都不曾失去。

                           ——保罗奥斯特《孤独及其所创造的》


刘烨连着做了好几夜一样的梦。这倒不是说他记得。事实上,他一次也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不过那种冷汗津津的感觉一直伴随着他。他闭起眼睛来,仿佛那种感觉就来了。他知道他一定是做的一样的噩梦。

不知怎么搞的,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在看的那本书的错。所以他就不看了。本来他也看不下去那种全是絮絮叨叨描写的小说。三十二岁以后,他的生活里就没那么多伤春悲秋的事儿了。偶尔碰见了伤春悲秋的景儿,他也能像站在局外一样看上一看了。他对浪漫的那种奇怪的执着,变成了时常抒发一下儿的情趣,转身就能碰到的那双柔软的嘴唇。实在没辙的时候,他也能把多愁善感喝下去。喝了之后说些什么,第二天都能告诉自己不过是玩笑话。

前一天晚上刘烨喝多了。喝多了的时候他从来不做梦。他的睡眠变成了更加短暂的、昏昏沉沉、一片漆黑的碎片。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会儿他喝多了,能一觉睡上十五个小时。而如今三十七岁的他醒过来时,觉得脑仁像要裂开一样地疼。

二十出头的时候他还没有那么爱喝酒。喝酒这东西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是个又美又糟糕的习惯,像跟一个不该爱的人爱得死去活来。前一天晚上明明还吐得满地都是,第二天想着再也不喝了,到了第三天却又要约上一个局。这个爱人能够改变他,让他变得能言善道,让他手心不再冒汗。他喝多了的时候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儿顶天立地的意思,觉得好像夜晚的到来也没那么难熬和可怕,反而是五光十色的一片模糊。

二十出头的时候他也不做噩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也记不清楚了。好在噩梦里的他还记得。

那年他和胡军在拍关导的一部戏。是个关于同性爱情的戏,他一想,觉得有点儿麻烦。开头的裸戏倒是没什么,反而到了清晨起床的一段戏,要含情脉脉,他就怵了。刘烨是个体验派出身的,而年长些的那个人也是同个学校,同个戏路。如果对面儿是个温柔灵动、让刘烨能搂入怀里按住脑袋的小姑娘,那移情起来倒没什么问题。偏偏对面这胡军是个一米八四的汉子,胸口嘴唇儿上都熏着烟草味儿,还动不动仗着年长拿出一副长辈似的样子教训他,像对个小孩儿一样。有那么一段时间,刘烨天天回家后跟谢娜对戏,对得满眼都是情,对着对着就滚到床上去了。可到转身看着胡军下巴上刺棱的胡茬,却又手足无措了。

对面那人抓耳挠腮,看起来也急得像猴子一样。关导操着一口港普对他俩语重心长:你们要想到那种,对面仅仅是一个人,不管是男人女人,你对那个人想爱却不敢爱的感觉。俩人听着,稀里糊涂地点着头。回家之后各自琢磨得脑瓜仁儿都疼,还是一条都过不了。

又是一天过去,关导摇头摇得脑袋都要掉了。晚上刘烨和胡军俩人去喝酒。席间没有别人,胡军实诚,喝得满眼重影。他拍拍刘烨的手说,咱俩可算是栽了。小烨子,难兄难弟,一口闷吧。刘烨在师哥面前还是有点儿犯怵,虽然自己已经高了,还是仰头,把手里那杯喝到见底。白酒在嗓子眼后面直烧得他脸红。刘烨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着胡军。眼前胡军在饭馆暖黄的灯光下,晃晃悠悠了半天,竟然看着他笑了。

那一笑是无声的,有点儿捍东的意思,似乎是调笑的感觉,又有一点儿温柔。刘烨想说,师哥,你就该这么演。话到嗓子眼却又说不出了,反而觉得有些尴尬,有些头皮发麻。

他又添上杯酒举到眼前,说,师哥,一口闷。

这种情况究竟是哪天改变了的,他在梦里也已经记不清了。

胡军跟刘烨慢慢熟络起来,偶尔晚上还会开着那辆攒钱买的小轿车送他回家。他像照顾一个弟弟那样照顾刘烨,调笑着让他加衣服,跟他一遍遍对戏,支使他去给关导倒茶敬酒,语气里总带着一点儿霸道的意味。这种霸道跟胡军粗野的线条很合适:当他对戏、上工的时候,这种霸道变成嘴角紧抿的冷峻,有种和他年龄不符的沉着。然而紧绷的肌肉一旦放松下来,那种霸道里就混合了一种奇特的懒散。这种懒散看起来几乎是野蛮的,裹挟着一丝年轻的自傲,但又传递着显而易见的善意。刘烨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胡军跟那时的刘烨是相反的。

刘烨看着他演戏、说话,看着他黝黑的轮廓扯出一个笑脸来,翻过椅子跨着两条腿坐在自己身边,好像他生来就拥有现在这双手脚,才能使用得这么得心应手。这种特质让刘烨嫉妒,又莫名其妙地手心冒汗。他记得上大学的时候,自己曾去看过胡军的《保尔柯察金》。舞台上那个人步伐间生风,念出词来掷地有声,刘烨几乎能感到角色皮肤下蓬勃的血肉。回家后,他在镜子里盯着自己瘦高的身材。廉价的灯泡明明灭灭,照得自己手背血管像纵横的青紫色河流。他想象着,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能出人头地,也能走向一个特别广大的舞台,反射出刺眼的光。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刘烨就模模糊糊地仰慕,或者说嫉妒着胡军。但在那个人揽过自己的脖子,给自己点上一只蓝骆驼烟的时候,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耳边,又有什么渐渐地不一样了。

化学里量变到质变的过程那一章,刘烨上高中时没学好。

有天晚上胡军还是一样送刘烨回家。那天俩人都喝了两杯,后座还带着个场记姑娘。本来上车前大家兴致是挺高的,到了车上那场记姑娘几乎立马睡了过去,两个男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了。这种情形过去还不曾有过。刘烨本身话是不多的,但胡军总能照顾到身边人的情绪,把话说得圆圆满满。唯独今天,喝了两杯酒后,他像是把那副快活潇洒而自如的面具落在了饭馆,突然无话可说了。刘烨瞥着胡军的侧脸。在车前灯恍惚的照射下那张脸上爬满了不自知的疲惫,好像他俩正往一潭暖黄的水底下沉,或者在雪地里慢慢地冻死,然而刘烨是两人中先发现这一点的人。胡军还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在缓慢溺亡的过程里,这种沉默几乎是轻松的。

刘烨有点儿被这个想象吓着了。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车里的暖气让他昏昏欲睡,身子不自然地缩了起来。

冷吗?胡军突然问他。他一抬头对上了胡军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红灯染出来的阴影里。像是避开他的视线似的,胡军转过去伸手点了两根烟,递给刘烨一根。就快到了。他又说。刘烨接过烟,点点头。胡军叹了口气。

刘烨没有应,知道他后面还有话说。果然,胡军沉默了几秒又看向他,问,你觉得我能演好捍东吗?说完他转回去看着红灯,再没看刘烨的眼睛。

这问题被大他十岁的师哥一问,他本是该觉得惊讶的。不知道怎么的,刘烨却一点也没觉得惊讶。他本来想说些场面话,说”当然了,胡老师的演技当然没问题了”,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很没劲。隐隐约约地,刘烨明白眼前的胡军和平常是不一样的。他既是那个懒散而霸道地照顾着刘烨、帮他点好烟的师哥,又变成了一个在广大世界里活生生的,孤独的人。在某个刘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胡军内在的每个角落,又或者只是其他人不曾看过的一隅。这个发现让他焦虑、不安,却又觉得心软而且恍惚。

这个瞬间过去很多年后,刘烨仍然没有理解他那天在逼仄的前座里所感觉到的是什么。

对了,就是在那个瞬间,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刘烨没来得及回答,后面的女孩儿轻声哼着醒了过来。哎呀,她叫起来,我家就在这个拐弯儿,太谢谢了!胡老师您把我放在这儿就行。声音在后座的黑暗里一跳一跳。胡军很快应了一声,把车靠边停了下来。那女孩儿手忙脚乱地整理着睡瘪了的头发,又是道谢又是跟俩人说再见,拉开了车门蹦下去。冷风灌进刘烨的后脖子里,让他打了个寒颤。胡军看他一眼,转头笑着跟车外的女孩挥手说,小心点儿。

女孩走远了,车还停着。

像谢娜似的。刘烨没头没脑地评价着。胡军这才看回刘烨,调笑道,我刚才问你话来着,你发什么愣呢?平常的胡军回来了。刘烨转头看着他,这个霸道懒散的男人替代了刚才那个神色疲惫的,就这么坐在驾驶座上,每一口呼出的白气都证明他活得好好的。车子稳稳地停着,而非漂浮在水底。错觉消失了。

说你呢,胡军催他,嘴角一边勾着笑。想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昏昏欲睡,刘烨回答胡军的时候是没过脑子的。这么多年里,他只说过那么几句不过脑子的话。这是其中之一。

他看着胡军的眼睛说道,“师哥,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人了。”

那一刹那,两人面面相觑。随着他的这句话,调笑的表情从胡军的脸上一寸寸地被抹去了。刘烨看着,像是看着一张面具循序渐进地碎裂掉落。那双瞳孔放大了,溶化在一片黑暗里。刘烨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涌起来的是某种混沌的诚实,既不是完全的爱意,也不是激情或者反感。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惧与某种剧烈痛苦的诚实。他又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刘烨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拉开车门,像逃似的下了车。

走过两步他停住了,踌躇着回头看着车中阴影里的胡军,说,师哥,我从这儿走回家。醒醒酒。他知道自己酒早就醒了,只是身体里冻住的血液麻木着他,隆隆地在他耳朵里呼啸着。

胡军从车里歪过身子看着他,却并没像平常那样粗暴地阻止他、把他拉回车里,而是静静地说:好。犹豫了一下,胡军又说,别想太多。

他的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那天刘烨在寒风里走了半个小时到了家。谢娜吓得赶紧把他推去了浴室。他在浴室里花洒下打着喷嚏,身上慢慢暖起来,脑子里还是一团冰冷的浆糊。

当天晚上刘烨做了个梦。梦里他在水里,耳朵里呜隆呜隆地响。胡军问他,我能演好捍东吗?那声音透过混沌的漩涡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刚想说点什么,胡军就消失了。刘烨对着一片漆黑叫他,说,师哥。胡军就又出现了。他看着刘烨,脸上的表情变幻着,像是笑,又像是半笑不哭。如果是笑,笑得也未免太难看了,刘烨想着。梦里面胡军看着他在水里下沉,想要伸出手来拉他,拉住了,两人却往更深的水里沉下去了。

刘烨说不出话了,眼睛和肺里头火辣辣地疼,骨骼像要裂开,却又觉得莫名其妙地轻松。

这一梦醒来,刘烨三十七岁。

这么多年,噩梦里的刘烨没忘了那天晚上喝酒时候胡军笑着的样子,也没忘了他在车前灯的光晕里疲惫而不自知的脸。那些都是悲剧来临前,主角对自身命运毫无知觉的神情。但是这么多年,他最后也没告诉胡军,那就是他心里捍东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他想来想去,觉得又可能那根本不是捍东,而是胡军自己罢了。

梦里画面一转,胡军倒上酒,拍了拍他的手说,

咱俩可算是栽了。

此刻的刘烨在飞机上睡着,引擎声环绕着他渐渐变得清晰而刺耳。离北京不远,他马上就要醒来了。

他的旅行包在助手的座位头顶,那里头放着衣服、烟、给孩子们带的礼物。里头还放着二当家送给他的那本旧书。他只看了二十几页。而且尽管他现在不知道,以后的日子里他也不会再翻看或想起那本书。所以他永远也不会读到那本书的第一百九十七页,那里藏着一句话。

那里,无家可归的少年说:我坠落到爱河里,犹如坠入到冰川里,或在泥泞里,或在恐怖中。

刘烨仍然睡着,他的噩梦停留在混沌的黑暗里。


第三章


难道行动真会超越词语?

然而,当我书写时——还是把真实的名字赋予事物吧。每一个事物是一个词语。如果它没有,就给它编一个。你们的神命令我们杜撰。

                          ——克拉丽斯•李斯佩克朵《星辰时刻》


很多年后,胡军还是时常想起刘烨。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也不会刻意地去思考这有什么意义。毕竟他想起刘烨的时候,是没有办法对谁去讲述的。无法讲述的事情有一个好处,就是你不需要将它正当化、合理化。刘烨有时候会突然蹦进他的脑海里,既不像个情人,也不像个朋友,在他黑暗的脑海里保持着始终如一的形象。他自己心里清楚,也就够了。

有时候他会在某些场合看见刘烨。大多数的时候,刘烨都藏在乌泱乌泱一群光鲜亮丽的人群里,看起来是意气风发的。他看到他,打从心眼儿里为他感到高兴,希望他好,也希望有人对他好。但是大多数的时候,胡军也不会走上前去和他打一个招呼,问他过的怎么样。这是出于一种胡军自己也不清楚的恐惧。对他来说,老情人或是老朋友,都是可以叙旧,甚至再重新热络起来的,但是刘烨有些不一样。刘烨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在浸泡了酒精的恍惚间烙在自己背上。胡军没有转身,他不知道该把刘烨放在哪里,也不知道哪一刻他会从现实中走进脑海里来。

好在,这些都是没有办法对谁去讲述的。无法讲述的事情,没有人会究根问底。

胡军不经常做梦,或者说,不经常记得住自己的梦。他上一次做了一个记得的梦,是很久以前了。那个梦的开头是九儿,坐在他的腿上玩耍。那不是现在亭亭玉立的九儿,而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儿。她的头上顶着柔软的绒毛,叫他“爸爸”时,唇齿间还吞着湿润的音。那个梦里是个明亮的下午,明亮到原木家具在胡军眼里都是模糊的。他本来感到非常平静,似乎是突然地,却又像是黑暗里一个缓缓浮现的念头,他感到自己需要给一个人打一个电话。梦里那个人的脸也是模糊的,连男女都分不出。他伸手去够自己的手机,九儿莲藕般的小胳膊却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他转头看九儿,九儿也看着他,带着懵懂又神秘的表情。那只温暖的小手仍然搭在他腕处,来回摸着,她说,爸爸,不知道是在温柔地阻止他,或是安慰。

梦的场景就这样转换了。胡军感到膝头一轻,九儿便消失了。他站在黄昏的大街上,天空是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灰白的,九二一路公共汽车的报站声抑扬顿挫。他四下张望着,却依然看不见九儿。胡军感到恐慌像是在心脏低端爬行的一只虫子,抓得他又疼又痒。他叫九儿的名字,却没有人应答。他喊得嗓子嘶哑了,整条街道仿佛倒转过来,让他晕眩。

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他,说,师哥。

声音被傍晚的车流喧闹声淹没了,却又浮上水面。

这一声“师哥”,像是来自一台多年之后被打捞上岸的老电话,被延时的电流所扭曲了、封存了十几年,仍旧带着一点儿不经意,又有些胆怯。胡军在梦里眨了眨眼,仍旧没敢回过头去。

——即使多年之后,他也能在梦里认出那个人的声音。

人到中年之后,胡军执着于阅读更多的宗教哲学书籍。与其说这些对于晦涩理论的浅显解读真的能够带给他思考,倒不如说这是他疲于思考的选择。他开始希望能够找到一个绝对的答案,一个能够依赖的事实。他无法在自身中寻找这种事实,也疲于真正挑战自身界限的冒险。但他戴上老花镜,渴求在前人的语汇中,找到这种超出自身存在的事实。

每当胡军感觉到这种“事实”存在的可能性,他便觉得人生要好过那么一些,他的欲求也更加平静。他终于到了害怕欲求的年纪了。

又或者他一直是害怕的。

正是由于这种害怕,他希冀着“事实”的存在,尤其当他置身于一张自己编织的、颤动的网中。这种时候,胡军只敢小心翼翼地用气声呼唤这种“事实”,希望能够用一枝没有钩的鱼竿,钓上一尾不知疼痛的鱼。

——然而,在胡军不记得的梦里,他也曾双手深入冰冷的溪水,看着这条鱼从他手掌间滑过。他像痉挛般迅速地合拢双手,然而鱼身黏腻,他隔着水面看那一条阴影摆尾扭身,就这样逃脱了。他甚至没有看清那鱼的相貌。

他的两条腿浸在夜雾弥漫的溪水中,低头看,自己湿漉漉的手中空空如也,只有一条蜗牛爬过般的污渍。

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一梦醒来,胡军四十七岁。


胡军早年也做过类似的一个梦,可惜他两个都不记得了。一个是做时醒来就忘了,一个是经过很多年,刻意或不刻意地,被抹去而遗忘了。

被遗忘的那个梦,潜伏在他三十出头的时候。

梦的开始是夜晚。那是他第一次遇到刘烨的时候。那时他要在一部电影里和刘烨演一对情侣,两人都抓耳挠腮地使不上劲儿,也找不到要领。两个倒霉的男人天天一同喝酒,慢慢地,刘烨也染上了胡军的烟瘾。胡军喜欢给他点上一支烟,看刘烨有点儿拘谨的样子。他知道这是因为刘烨仰慕他,像仰慕一个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的男人。这种感觉让胡军觉得自满而又欣喜。

或许是因为这样,刘烨叫“师哥”,从眼底抬起来看着他,胡军也就应着。他开玩笑地支使这个小师弟,又像是护着他一样,教训他的过分随和和自谦。说实话讲,对于胡军来说,这态度里面有一些自负,好像一个骄纵的男孩对待一个只有自己能推搡的弟弟,但又舍不得他真正摔跤。

刘烨看胡军的眼光却是不变的。只在偶尔,那双眼睛望着他的时候,睫毛翻腾间有一瞬的闪光,又有些让胡军吃惊、心跳的东西。

心跳很快平复了。那些转瞬易逝的,胡军没有费神去弄清楚。

就是在那段时间的某个夜里吧,胡军喝了些酒,送一同喝酒的刘烨和一个场务姑娘回家。说来也奇怪,他已经记不太清那天刘烨穿了身什么衣服,却记得那个小姑娘扎了个马尾辫,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

在车上的时候小姑娘睡着了。他与刘烨各自沉默了很长的一段路。他并不是不想说话,但是似乎搜肠刮肚,又想不起来该说些什么。不知怎么的,胡军感到有些不自在,尽管刘烨在副驾驶的位置里蜷起身子,年轻男人的存在依然显得巨大又突兀。刘烨的身体散发着酒精的热气,歪着头,暴露出长了一颗青春痘的脖颈。

胡军知道他喝多了,充血却明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为了避免这种不自在,胡军转开了眼睛,他将自己的视线固定在前方的后视镜中。女孩儿,红毛衣、马尾辫、鼻子上的或许是一颗痣。大概这些,都是在那时记住的。

时间随着红灯停下来。胡军的记忆在这一刻陷入了一个模糊的漩涡,眼前的车流与后视镜里的女孩儿都变形而扭曲了。他记得自己曾张嘴说话,却听不见声音。他又听到刘烨的回应,却又是听不懂的语言。他给年轻男人点上了一根烟。

刘烨低着头接过烟,刘海落在了睫毛上,勾勒出半是顺从又半是神秘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灭。

胡军记不清,自己是否在某个时刻碰到了刘烨的手指。那触感带着恐怖的冰凉,像是悲剧的预告不停闪烁,让他害怕得缩回手来。

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胡军记得的,是开车回到家的自己,是在床上与妻子缠绵的自己。他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旁观着那个自己,似乎很急躁,又比往常温柔。妻子的身体跌进了床单中,像是要这样陷下去,而他迫不及待地拥住她,想要像一床被褥那样把她包裹、遮挡起来。整个房间都颤抖了起来,灰尘从窗户的角落纷纷落下,他扔掉的烟将地毯烧出了一个洞。

——腿、胳膊、腰与臀部,他记忆里的自己变成了分散的肢体,做着重复的来回动作,把整个房间充满了,挤得如今旁观的他无处容身。

等等,梦中的胡军忽然记起来了,那种湿润而又温热的触感。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她汗湿的泛着光泽的头发,内心涌起了超乎柔情和欲望的某种东西。他像是个将要远行的少年,或是离家二十年终于还乡的老人,在记忆的两头做着爱,试图重现一种对自己的期望与图景。他觉得感激,妻子变成了一种连接这两幅图景的桥梁,让他确实地感到自己触到了那一尾试图逃跑的鱼。

它就在自己的掌中,在妻子随心跳搏动的皮肤之下,平滑、美丽,没有一丝悲剧丑陋的缺口。

那天晚上,他的高-潮来得又快又急,那是多年来他经历过的最好的高-潮。在其中,在游动的亿万个尚未发育、尚未面对恐惧的自己之中,他感觉到了自证存在的放松。世界无法在这一时刻上留下任何淤青的吻痕,也无法惊扰他的梦境。

他长呼出一口气,既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

性-爱过后,胡军转身仰躺在妻子身旁。然而梦境在这一刻再次改变了。当年是这样发生的吗?胡军不知道。他难道不是直接睡着了吗?像是一个满足的、不需要更多好奇心的成年人?梦再一次骗了他。他伸出手去拿了一根烟。旧的那一根已经自己灭了,像是在这场性-爱之前的胡军一样,消失了、不需要被提起或分析。

他点燃了这一根崭新的烟,压好的、还没干燥的烟草甚至发出了微弱的噼啪声。他将那支烟凑近嘴,手指倒先碰到了双唇。

像是不带雷声的、黯淡的闪电,他在自己的手指上感受到了刘烨手指的冰凉触感。

记忆是否被谁私自篡改了?胡军不知道。梦里他却忽然看见了刘烨,车内的场景像是浮出水面般,在漆黑龟裂的天花板上浮现出来。

刘烨仍然是仿佛很顺从地低头,凑近了胡军正抽的那根烟,接了过来,仿佛很自然地碰触到了胡军的手指。火光连接着两人的身体。胡军僵住了。而刘烨抬起头来,被睫毛遮挡住的双眼显露出来,映出的却是幽蓝色的光。

胡军忽然意识到,这目光与那些让他吃惊、心跳的瞬间是一样的,然而又不一样。他的心跳如擂鼓,却无法平复。好像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刘烨一般,胡军突然明白了。

——这心跳是对悲剧的预感,是恐惧。

刘烨张开双唇,嗡动间胡军的脑海一片空白。像是有延迟般,那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

刘烨说,师哥,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人了。

火灭了。从双眼开始,他的脸再次隐入了黑暗。

梦境的最后,胡军站在冰冷的水中,看到自己湿漉漉的双手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条蜗牛爬过般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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